客房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墨色很淡。窗户开着,外面能看见竹林。
苏玄尘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竹子。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他在想师父。
周渊。
那个在他十岁那年收他为徒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笑起来漏风。教他炼器的时候,总是一边骂他笨,一边手把手地教。
“看好了!火候要这样控制,不能大不能小,要刚刚好——哎呀你又烧过了!”
“这块玄铁废了,重来。”
“重来!再来!”
“行了行了,今天就这样吧,老子累了。”
……
苏玄尘记得那些话。
记得师父骂他时的样子,记得师父夸他时别扭的表情,记得师父最后一次见他时说的话:
“玄尘啊,师父要出趟远门。三年,三年不回,就不用等了。”
他等了三年。
又等了三年。
等了三十年。
等到筑基大圆满,等到所有人都说他师父死了。
他不信。
他进了渊墟。
然后——
然后他看见了师父。
准确地说,是师父的尸体。
坐在渊墟深处,背靠着一块石碑,脸上带着笑。身上没有伤,没有血,就像睡着了一样。
苏玄尘走过去,喊他。
没应。
再喊。
还是没应。
他伸手去碰,师父的身体化成灰,散了。
只剩那块石碑。
三丈多高,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字。他不认识那些字,但他记得,石碑底下有一行小字,是用剑刻上去的:
“周渊,终。”
那是师父的字。
他认得。
——
“苏兄。”
门外传来声音。
苏玄尘回过神,转身。
凌皓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壶茶杯。
“怕你渴,送壶茶来。”他把托盘放桌上,笑着说,“凌家的茶,外面喝不到。”
苏玄尘看着他,没说话。
凌皓也不在意,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倒了两杯茶。
“坐啊。”他指了指另一张椅子。
苏玄尘没动。
凌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
“好茶。真不喝?”
苏玄尘看着他:
“有话直说。”
凌皓放下茶杯,笑了笑:
“行,那我直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竹林:
“我爹那个人,脾气不好,但说话算话。你帮他取那块石碑,他肯定放你们走。你要是不帮……”
他回头看着苏玄尘:
“你那个前未婚妻,活不过三天。”
苏玄尘盯着他:
“你威胁我?”
凌皓摇头:
“不是威胁,是提醒。我爹等了一百二十年,耐心早就没了。”
他顿了顿:
“你知道那一百二十年,他怎么过的吗?每天派人去渊墟外围查探,每年亲自去一趟。一百二十年,去了整整一百二十次。”
苏玄尘没说话。
凌皓叹了口气:
“那块石碑,对他很重要。对凌家很重要。”
他走到苏玄尘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苏兄,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抢了你未婚妻,还想杀你。但这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我爹,是凌家老祖,是整个凌家。”
苏玄尘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凌皓笑了笑,“你要是恨,恨我爹去,恨老祖去。别恨我。”
苏玄尘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好笑。
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笑。
“你笑什么?”凌皓皱眉。
“我笑你。”苏玄尘说,“堂堂凌家长子,金丹后期,跟我说这种话。”
凌皓脸色变了变。
苏玄尘继续说:
“抢婚的时候,你不说是你爹的主意。追杀我的时候,你不说是你爹的主意。现在让我去送死,你说是你爹的主意?”
凌皓盯着他,没说话。
“行了。”苏玄尘摆摆手,“你走吧。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凌皓站那儿,看着他,半天没动。
然后笑了:
“行。苏兄是聪明人。”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你那前未婚妻,住在东边第三间院子。你想见的话,可以去。”
他走了。
——
苏玄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竹林。
太阳快下山了,天边一片红。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出门。
——
东边第三间院子。
不大,比他那间客房还小。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苏玄尘推开门。
院子里种着几株竹子,稀稀拉拉的。地上铺着青石板,有些长了青苔。
正对着门,三间房。
中间那间亮着灯。
他走过去,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应。
他伸手推门。
门开了。
柳清鸢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苏玄尘走进去。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看见是他,愣住了。
苏玄尘也愣住了。
她瘦得脱了相。
眼眶深陷,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吓人。那件淡青色的裙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你……”苏玄尘张了张嘴,“你怎么……”
柳清鸢看着他,眼泪突然掉下来。
她抬手擦,没擦干净。
又擦。
还是没擦干净。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玄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柳清鸢开口:
“你不该来。”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石头。
苏玄尘没说话。
柳清鸢抬头看他:
“你来了,就走不了了。”
苏玄尘看着她:
“我知道。”
“知道还来?”
苏玄尘没回答。
柳清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还是这样。一百年了,还是这样。”
苏玄尘看着她:
“哪样?”
“犟。”柳清鸢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玄尘没说话。
柳清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当年你进渊墟,也是这样。谁都拦不住你。宗主拦,长老拦,我也拦。你嘴上说好好好,转头就跑了。”
她顿了顿:
“我等了你九十七年。”
苏玄尘听着,没吭声。
柳清鸢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那九十七年我怎么过的?每天起来,先去山门看一眼。看有没有人回来。看了九十七年,看了三万五千多天,每天都是空的。”
苏玄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柳清鸢继续说:
“第三十年的时候,宗主说,你死了。我不信。第五十年的时候,长老说,你肯定死了。我还是不信。第九十年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开始信了。”
她眼泪又掉下来:
“第九十七年,凌家来提亲。我本来不想答应。但宗主说,凌家势大,得罪不起。长老说,你死了,我总得为自己打算。凌皓说,他会对我好。”
她顿了顿:
“我想了七天七夜,答应了。”
苏玄尘听着,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柳清鸢看着他:
“你恨不恨我?”
苏玄尘摇头。
柳清鸢愣了一下:
“不恨?”
“不恨。”苏玄尘说,“你等了我九十七年,我谢你还来不及。恨什么?”
柳清鸢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那天在太清殿,我说那些话……我说你是废人,我说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苏玄尘打断她,“牵魂印。”
柳清鸢愣住了:
“你知道?”
苏玄尘点头。
柳清鸢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问:
“那你……还愿意来?”
苏玄尘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院子。
天黑了。
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黑漆漆的。
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柳清鸢:
“三天后,我带你走。”
柳清鸢愣住了。
苏玄尘没等她说话,推门出去。
——
回到客房,苏玄尘坐在床上。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柳清鸢的脸,师父的脸,凌战天的脸,混在一起转。
他伸手摸了摸眉心。
那儿还凉着。
三个月后种子发芽。
三个月后第一次万劫噬体。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师父曾经说过一句话:
“玄尘啊,有些事,躲不掉的。躲不掉,就扛。”
他躺下来,盯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蛛网,风吹进来,蛛网一动一动的。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