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林薇薇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她打开浏览器，登录校园论坛。首页飘着几个热门帖子——某个社团的招新宣传、二手教材交易信息、关于食堂新菜品的讨论。她快速浏览着，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目光扫过一个个标题。

没有看到关于苏暖的帖子。

至少现在还没有。

但这不代表以后不会有。

林薇薇关掉论坛，打开微信。她的联系人列表很长，按照字母顺序排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学院、年级和职务。她找到“陈安安”的名字——这是她上周特意加上的，以“想了解文学院新生对文艺部活动的建议”为由。

陈安安的朋友圈很活跃，一天能发好几条。大部分是食堂的饭菜、上课的趣事、宿舍的日常，偶尔会有和苏暖的合影——通常是偷拍的，照片里的苏暖总是低着头，或者在看书，或者在做自己的事，很少看镜头。

林薇薇点开最新的一张照片。

是昨天发的，配文是：“室友沉迷图书馆不可自拔，我只能独守空房了[哭哭]”

照片里是宿舍的书桌，桌上摊开几本书，还有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唐代边塞诗研究笔记”。桌角放着一个水杯，杯身上印着云城大学的校徽，边缘有些磨损。

很普通的学生书桌。

但林薇薇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书桌上的台灯是那种最基础的款式，塑料外壳，没有调节亮度的功能。笔筒里插着几支普通的黑色水笔，还有一支用了大半的铅笔。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打印的资料，纸张边缘有些卷曲。

没有平板电脑。

没有笔记本电脑。

甚至连一个像样的书包都没有——照片角落里的帆布包，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布料有些发白。

林薇薇放大照片，仔细看着那个帆布包。

包的一角，缝线有些开裂，露出里面浅色的内衬。

她退出照片，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林薇薇说。

门开了，王倩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卫衣，下面配着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她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薇薇姐，我来了。”王倩说，声音比电话里更轻。

“坐。”林薇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倩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看着林薇薇，等待指示。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嘶嘶声，隔壁会议室隐约的讨论声，还有窗外遥远的篮球场喧闹声，构成了一种奇特的背景音。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光带，灰尘在光带里缓慢地漂浮、旋转。

林薇薇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她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然后，她把杯子放回桌上，陶瓷底座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你认识陈安安吗？”林薇薇问。

王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认识，我们是同一节体育课的，偶尔会聊几句。”

“她室友是苏暖，对吧？”

“对。”王倩说，“文学院那个大一新生，最近……挺有名的。”

说到“挺有名的”时，王倩的语气有些微妙，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好奇，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嫉妒。

林薇薇捕捉到了那种语气。

她微微笑了。

“我想了解一些关于苏暖的情况。”林薇薇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我不方便直接问。你下次见到陈安安的时候，可以‘无意间’聊起这个话题。”

“聊……聊什么？”王倩问。

“什么都行。”林薇薇说，“比如她平时喜欢做什么，性格怎么样，生活习惯如何。聊得自然一点，就像普通女生之间的闲聊。”

王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重点是，”林薇薇补充道，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王倩，“要了解她的经济状况。”

“经济状况？”

“对。”林薇薇说，“比如她平时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有没有兼职，生活费大概多少。这些细节，在闲聊中很容易带出来。”

王倩明白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了兴奋和紧张的光芒。她舔了舔嘴唇，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我明白了，薇薇姐。”她说，“我下次见到陈安安，就跟她聊聊。”

“要自然。”林薇薇强调，“不能让她察觉你在刻意打听。”

“我知道。”王倩点头，“我会注意的。”

林薇薇靠回椅背，重新端起咖啡杯。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的油脂凝结成一层薄膜。她看着那层薄膜，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杯子。

“还有一件事。”她说，“从明天开始，我会经常去篮球社。学生会和篮球社有合作活动要筹备，这是正当理由。”

王倩眨了眨眼。

“你是说……”

“陆司辰。”林薇薇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需要让他看到，谁才是真正适合站在他身边的人。”

王倩用力点头。

“薇薇姐你肯定没问题！你长得漂亮，能力强，家世又好，那个苏暖根本没法比！”

林薇薇笑了笑，没说话。

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文档标题是“文艺部与篮球社联合活动策划草案”。

“你可以回去了。”她说，目光没有离开屏幕，“记住我说的话。”

“好的薇薇姐。”

王倩站起身，椅子又发出吱呀一声。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林薇薇。

林薇薇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线——高挺的鼻梁，精致的下颌线，微微上翘的嘴角。她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王倩轻轻关上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两天后，女生宿舍楼。

下午五点半，正是晚饭时间。楼道里人来人往，空气里飘浮着各种气味——刚洗过的头发散发的洗发水香味，从各个宿舍门缝里飘出来的食物味道，还有潮湿的拖把和水桶的淡淡霉味。

王倩端着洗脸盆，从水房走出来。

盆里装着刚洗好的衣服，湿漉漉的，还在滴水。水珠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迹。她走得有些急，盆里的水晃动着，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拖鞋上。

走到三楼楼梯口时，她“恰好”遇到了陈安安。

陈安安正从宿舍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她今天穿了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下面配着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诶，王倩？”陈安安看到她，打了个招呼。

“安安！”王倩露出惊喜的表情，“真巧，你也住这层？”

“对啊，316。”陈安安指了指走廊尽头，“你住哪儿？”

“我住322，就在那边。”王倩指了指相反方向，“刚洗完衣服，累死了。”

两人并肩往垃圾桶方向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远处传来某个宿舍的欢笑声，还有隐约的音乐声——大概是有人在用音箱放歌。

“你们宿舍就你一个人？”王倩问，语气很随意。

“不是，我和我室友。”陈安安说，“不过她最近老往图书馆跑，经常不在。”

“你室友是……苏暖对吧？”王倩说，“我听说她了，最近好像挺有名的。”

陈安安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是啊。”她说，声音低了一些，“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怎么了？”王倩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陈安安叹了口气。

她把垃圾袋扔进楼梯口的垃圾桶里，塑料桶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然后，她转过身，靠在墙壁上。

“就是觉得……她压力挺大的。”陈安安说，“你也知道，那些传言。”

“什么传言？”王倩明知故问。

“就是……说她跟篮球社那几个学长……”陈安安顿了顿，“其实根本不是那样。苏暖性格特别内向，平时话都不多，怎么可能主动去接近他们？但别人不信啊。”

王倩点点头，做出理解的表情。

“那她平时都做什么？就天天去图书馆？”

“差不多。”陈安安说，“除了上课、兼职，就是去图书馆。她特别用功，笔记做得比谁都认真。上周还去听了顾言澈学长推荐的讲座，回来兴奋了好久，说学到了很多东西。”

“顾言澈学长？”王倩适时地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很熟吗？”

“也不算熟吧。”陈安安说，“就是讲座那天碰上了，学长人很好，还请她吃了饭。不过苏暖回来一直说太贵了，不好意思。”

“请吃饭？”王倩挑眉，“在哪吃的？”

“食堂二楼的小炒窗口。”陈安安说，“苏暖说那是她来云城大学后吃得最好的一顿，但一直念叨着太破费了，想找机会回请。”

王倩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她家里条件……不太好吗？”她问，语气很小心，像是怕冒犯到谁。

陈安安犹豫了一下。

“我也不太清楚。”她说，“但能感觉到她挺节省的。衣服就那么几件，来回换着穿。书包用了好几年了，边角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换。平时吃饭都在一楼最便宜的窗口，偶尔改善伙食也就是加个鸡蛋或者肉菜。”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她还在学校外面的咖啡厅兼职，每周去三次。说是想自己赚点生活费，减轻家里的负担。”

王倩点点头。

“那她性格怎么样？好相处吗？”

“特别好相处！”陈安安立刻说，“就是太安静了，有时候让人心疼。她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上次她感冒发烧，硬是撑到周末才告诉我，怕影响我休息。”

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下去。

陈安安跺了跺脚，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线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睛里真诚的关切。

“其实我觉得……”她小声说，“苏暖就是太没安全感了。她好像总觉得，自己不值得别人对她好。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特别惶恐，总想着要怎么还回去。”

王倩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

“听起来是个好女孩。”她说，“你别担心，谣言总会过去的。”

“希望吧。”陈安安说，又叹了口气。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体育课的考试，食堂新出的菜品，周末有什么计划。然后，陈安安说要去打水，王倩说衣服还没晾，两人在楼梯口分开。

王倩端着洗脸盆回到宿舍。

她把盆放在地上，关上门。宿舍里没有人，她的三个室友都去食堂了。安静的空间里，只有窗外传来的风声，还有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哨声。

她拿出手机，给林薇薇发消息。

王倩：薇薇姐，我问到了。

王倩：苏暖性格内向，特别节省，在咖啡厅兼职赚生活费。

王倩：家庭条件应该不太好，衣服书包都很旧，吃饭也很省。

王倩：对了，顾言澈请她在食堂二楼吃过饭，她一直觉得太破费了。

消息发出去后，王倩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兴奋、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罪恶感的复杂情绪。她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击，指甲与塑料外壳碰撞，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一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薇薇：知道了。

林薇薇：做得很好。

王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橙红色。云层被光线切割成层层叠叠的形状，边缘泛着金色的光芒。远处，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身影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王倩打了个寒颤。

她关上窗户，玻璃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宿舍里变得更加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她不知道林薇薇要做什么。

但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学生会办公室。

林薇薇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灯开着，白色的光线照在桌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份“文艺部与篮球社联合活动策划草案”的文档。文档已经写了一大半，格式工整，内容详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份用心的策划。

但林薇薇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她关掉文档，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面。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敲击。

目标：苏暖

背景：小县城出身，父亲早逝，母亲务工，经济状况拮据

性格：内向，自卑，缺乏安全感，不擅社交**

弱点：经济压力，对他人好意的惶恐，害怕成为焦点

可利用点：咖啡厅兼职，节俭习惯，与学长们经济地位的悬殊

她敲完这些字，停下来，看着屏幕。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睛里冰冷的光芒。那是一种计算的光芒，一种审视的光芒，一种将他人视为棋子的光芒。

她想起陆司辰。

想起他训练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投进三分球时微微上扬的嘴角，想起他偶尔看向她时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眼神。

她想起顾言澈。

想起他在讲座上侃侃而谈的样子，想起他邀请苏暖时那种自然的姿态，想起他可能对苏暖露出的、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

她想起沈翊。

想起他在图书馆里，为一个陌生女生，用眼神逼退占座者的那一幕。

凭什么？

林薇薇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凭什么一个来自小县城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能得到这些？

而她，林薇薇，从小优秀到大，家世、外貌、能力样样出众，却连陆司辰的一个正视都得不到？

这不公平。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办公室特有的、混合了纸张、墨水和电子设备的气味。这种气味很熟悉，是她从小到大在各种“优秀”场合里经常闻到的气味——颁奖典礼的现场，学生干部会议的会议室，各种竞赛的赛场。

她习惯了在这种气味里，成为焦点。

所以，她不能容忍有人夺走她的焦点。

尤其是，一个根本不配的人。

林薇薇关掉空白页面，重新打开那份活动策划草案。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补充了一些细节——关于活动经费的申请，关于场地的布置，关于邀请嘉宾的名单。她的动作很熟练，思路很清晰，仿佛刚才那些冰冷的计算从未发生过。

但她的嘴角，那抹冷笑一直没有消失。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先从最简单的地方入手。

经济。

对于一个经济拮据的女孩来说，钱永远是最敏感的话题。而在一所阶层分明的大学里，经济地位的悬殊，往往是最容易制造隔阂、也最容易击垮自尊的东西。

林薇薇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线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照在已经冷掉的咖啡杯上，照在她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和衣服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黄色的光晕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远处，图书馆的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白光，像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灯塔。

她知道苏暖在那里。

在那些白光中的某一扇窗户后面，低着头，握着笔，在纸上写下那些可能永远也写不完的字。

林薇薇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拿起包，关掉灯，走出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第9章林薇薇的调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