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才勉强写下几个字。

图书馆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有旧书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被困在胸腔里的小鸟，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去。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沈翊的桌角，照亮了那本厚重外文书的烫金标题。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语言，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只知道，从那个位置看过去，他的侧影在光里，清晰得像一幅剪影。而她坐在这里，手里握着笔，纸上还是一片空白。

同一时间，云城大学学生会办公室。

林薇薇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轻轻滑动。

下午四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还有隔壁会议室隐约传来的讨论声——大概是某个部门在开例会。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系着精致的蝴蝶结。

头发精心打理过，微卷的发尾垂在肩头，散发着淡淡的玫瑰香气。这是她上周刚换的洗发水味道，陆司辰上次路过她身边时，似乎多停留了一秒——至少她这么觉得。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学生信息管理系统的登录界面。

林薇薇输入自己的账号和密码——文艺部部长的权限，可以调阅全校学生的基本档案。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优雅而熟练。指甲是精心修剪过的杏仁形，涂着裸粉色的甲油，在键盘的黑色背景上显得格外干净。

登录成功。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苏暖”两个字。

回车。

页面加载的几秒钟里，林薇薇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杯子里是刚泡好的美式，还冒着热气。

她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让她微微皱了皱眉。她其实不喜欢喝美式，太苦了。但陆司辰常喝这个，所以她也要习惯。

页面加载完毕。

一张证件照出现在屏幕左上角。

林薇薇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

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齐肩的黑发，刘海有些厚重，几乎遮住了眉毛。她看着镜头，眼神里有一种怯生生的感觉，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像是在努力微笑，却又笑不出来。皮肤很白，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五官清秀，但算不上惊艳——至少在林薇薇看来，远远达不到能引起陆司辰注意的程度。

她移动鼠标，点开详细信息。

姓名：苏暖

学号：2023XXXXXX

学院：文学院

专业：汉语言文学

班级：大一(3)班

入学时间：2023年9月

基本信息没什么特别的。

林薇薇继续往下翻。

籍贯：云省青川县

出生日期：2005年3月21日

政治面貌：共青团员

青川县。

林薇薇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地名——云省的一个小县城，离云城大概三百公里，经济水平在全省排中下游。她记得高中地理课上学过，那里以农业为主，没什么像样的工业。旅游倒是有点资源，但开发得一般。

她轻轻哼了一声。

鼠标滚轮继续向下。

家庭关系：

这一栏的内容简单得近乎空白。

父亲：苏建国（已故）

母亲：李秀兰（务工）

其他亲属：无

已故。

务工。

林薇薇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似乎调得太低了，她感到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伸手把开衫的袖子往下拉了拉，布料摩擦皮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窗外传来篮球场上的喧闹声——大概是哪个班级在上体育课。欢呼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透过窗户传进来，显得有些遥远。

林薇薇关掉了档案页面。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电脑屏幕的黑色背景上。屏幕倒映出她的脸——精致的妆容，完美的发型，无可挑剔的衣着。她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来自小县城的女孩，父亲早逝，母亲在外打工，家庭关系简单到近乎空白。这样的背景，在云城大学这样的地方，简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过人的才华——至少档案上没有体现，甚至连外貌都只是清秀而已。

这样的人，按理说应该像校园里的大多数一样，默默无闻地度过四年，然后找个普通的工作，过普通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陆司辰会在训练馆里注意到她？

为什么顾言澈会特意邀请她去听讲座？

为什么沈翊——那个对谁都冷淡的沈翊——会在图书馆里为她解围？

林薇薇想起周三下午在人文楼看到的那一幕。

顾言澈和苏暖并肩走出报告厅，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顾言澈微微侧过头听苏暖说话时，脸上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神情，林薇薇见过——在顾言澈讨论他感兴趣的学术问题时，在他解出一道难题时。但对着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大一新生？

不合理。

她又想起昨天听说的图书馆的事。

有同学在论坛上匿名发帖，说看到沈翊在四楼文学区，为一个被占座的女生解围。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描述的特征——齐肩黑发，文学院，大一——很容易就能对上。

沈翊。

那个连学生会主席的邀请都懒得回应的沈翊。

那个在篮球社训练时，除了必要交流几乎不说话的沈翊。

会为了一个陌生女生，用眼神逼退占座的人？

林薇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咖啡的苦香，还有办公室里常用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略带刺激性的味道。

她重新坐直身体，打开手机通讯录。

找到“王倩”的名字，拨通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喂？薇薇姐？”王倩的声音有些喘，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室外。

“你在哪儿？”林薇薇问，声音平静。

“刚上完体育课，在回宿舍的路上。”王倩说，“怎么了薇薇姐，有事吗？”

“来学生会办公室一趟。”林薇薇说，“现在。”

“现在？可是我……”

“现在。”林薇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我马上到。”

第9章林薇薇的调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