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一路跑回宿舍楼，在楼梯拐角处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手里的学生证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照片上的自己眼神怯懦，嘴角紧绷。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陆司辰平静的目光，想起他那句“可以看路标，或者问人”。

羞愧感再次涌上来，烧得脸颊发烫。她将学生证塞进口袋，推开宿舍门。

陈安安正坐在桌前吃早餐，看到她回来，眼睛一亮：“怎么样？拿回来了吗？”苏暖点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窗外，晨光已经完全铺开，天空澄澈如洗。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篮球馆里的顾言澈已经按下了查询键，她的课表信息正一行行显示在手机屏幕上。

上午十点二十分，云城大学第三教学楼，302大教室。

苏暖推开后门时，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分之二的学生。这是她选修的《古典文学鉴赏》大课，每周二上午三四节。她特意提前十分钟到达，为的就是能选到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后排角落，靠窗，离讲台最远，离后门最近。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过道。帆布鞋踩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教室里弥漫着空调冷气的味道，混合着书本纸张的油墨气息，还有前排女生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她走到最后一排，在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将书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像是用一道屏障将自己与外界隔开。

窗外是教学楼侧面的小花园。几棵桂花树正开着细碎的金黄色花朵，香气被玻璃窗隔绝在外，只能看到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苏暖盯着那些光影看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翻开到空白页，写下今天的日期：9月5日，周二。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拉椅子声、翻书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背景音。

苏暖始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纸张边缘。

纸张粗糙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她想起昨天在篮球馆的经历，想起陆司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狈。

不能再那样了。她对自己说。今天要好好上课，认真记笔记，做一个普通的学生。只要不引起注意，就不会有事。

十点二十五分。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教室前门忽然被推开。

不是老师。

是五个男生。

苏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看见陆司辰第一个走进来。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的头发没有像昨天那样被汗水打湿，而是干净利落地梳着，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眉眼。他的表情很淡，眼神平静地扫过教室，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接着是顾言澈。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沉静。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烫着金色的书名。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跟在陆司辰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在教室里缓缓移动。

周景曜第三个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印着抽象图案的黑色T恤，外面套了件敞开的牛仔外套，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

他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透着玩世不恭的意味。他一边走一边转头对身后的沈翊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前排几个女生侧目。

沈翊点了点头，没有回应。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衬得皮肤更加白皙。他的表情很冷，眼神里有一种疏离感，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只是径直走向座位。

最后是韩墨。他依然沉默，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套装，手里只拿了一个平板电脑。他的视线在教室里快速扫过，然后落在陆司辰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五个人。

五个高挑的身影。

五个云城大学金字塔尖的存在。

他们从前门走进来，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理会那些骤然响起的窃窃私语，径直走向教室中间排的位置——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正好是视野最佳、却又不会太过显眼的地方。

陆司辰在最外侧坐下，顾言澈坐在他旁边，接着是周景曜、沈翊，韩墨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五个人坐成一排，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教室里的小范围骚动开始了。

前排几个女生转过头，压低声音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后排的男生们也投来好奇或羡慕的目光。有人举起手机，偷偷拍照，但很快又放下——谁都知道，云端五人组不喜欢被偷拍。

曾经有个女生在论坛上发了一张陆司辰训练时的侧脸照，第二天那张帖子就消失了，发帖人的账号也被永久封禁。

苏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她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笔记本里。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古典文学鉴赏》？这不是体育课，不是专业课，这是一门选修的通识课。他们为什么要选这个？

她想起昨天陆司辰最后说的那句话：“查一下这届文学院新生的公开课表。”

不。

不可能。

那只是随口一说。

他们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因为学分要求。对，一定是这样。学校规定每个学生必须修满一定的人文社科类学分，他们只是恰好选了这门课。恰好。只是恰好。

苏暖反复告诉自己，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她盯着笔记本上的空白页面，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浅薄。她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能闻到教室里越来越浓的空调冷气，混合着前排女生香水里甜腻的果香，还有窗外隐约飘来的桂花香。

十点三十分。

上课铃响了。

铃声尖锐而刺耳，划破了教室里的骚动。教授推门走进来，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他走到讲台前，放下手里的教案，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好。”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我是李教授，这学期由我来给大家讲授《古典文学鉴赏》这门课。”

教室里安静下来。

苏暖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讲台。但她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中间排。

她看见陆司辰坐得很直，目光落在教授身上，表情专注。

顾言澈已经打开了那本精装书，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随时准备记录。周景曜靠在椅背上，姿势随意，但眼神里也有一丝认真。沈翊依然面无表情，韩墨则已经打开了平板电脑。

他们真的在听课。

苏暖稍微松了一口气。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她低下头，开始记笔记。李教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讲述着古典文学的定义、范畴、价值。他的语调平缓，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从容。苏暖的笔尖在纸上滑动，写下一个个关键词：抒情传统、意象体系、文化基因……

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小心翼翼。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把字写整齐，把笔记做完整，仿佛这样就能把知识牢牢抓住，把不安稳稳压住。她写得很专注，几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直到——

“这位同学。”

李教授的声音忽然响起。

苏暖猛地抬头。

教授正看着她。

不，不是看着她。是看着她旁边的空位。

“你旁边的同学没来吗？”教授问，语气温和。

苏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才挤出两个字：“没……没有。”

“那好。”教授笑了笑，“我们继续。”

苏暖低下头，脸颊烧得更厉害了。她能感觉到，就在那一瞬间，有几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不是教授的目光。是来自中间排的目光。她不敢抬头确认，只能死死盯着笔记本，假装自己不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教授讲到了《诗经》的编纂历程。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像一条平缓的河流。苏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记录下一个个知识点：采诗官、献诗制、孔子删诗……她写得越来越投入，渐渐忘记了紧张。古典文学是她喜欢的领域，那些古老的文字里藏着千年的情感和智慧，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直到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

十一点十分。

教室里重新嘈杂起来。有人起身去洗手间，有人拿出手机刷消息，有人凑在一起聊天。苏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她翻开笔记本的前几页，检查自己有没有遗漏的地方。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苏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香气，像雪松，又像薄荷。她听见椅子被拉开的轻微声响，听见书本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她不敢抬头，只能盯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同学。”

一个清润的嗓音响起。

温和，平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暖的手指蜷缩起来。

“可以借一下你上节课的笔记吗？”那个声音继续说，“我的笔记好像遗漏了一些内容。”

苏暖缓缓抬起头。

顾言澈正看着她。

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侧向她这边。细框眼镜后的眼睛温和而沉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本深蓝色的精装书就放在手边。他的姿态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同学间的交流。

但苏暖知道，这不是。

她的喉咙发干，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顾言澈的目光落在她的笔记本上，那目光很专注，像是在认真等待她的回应。她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视线投过来——前排的女生转过头，好奇地看着他们；后排的男生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我……”苏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细，“我的笔记……可能记得不好……”

“没关系。”顾言澈笑了笑，“我只是想对照一下。”

他的语气很温和，没有任何压迫感。但苏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她慢慢伸出手，将笔记本推过去。手指在颤抖，笔记本的纸张边缘擦过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顾言澈接过笔记本。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翻开笔记本，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苏暖紧张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想起自己上节课的笔记——她记得很认真，但有些地方可能理解有偏差，有些地方可能记录不全。她怕他看出来，怕他笑她笨。

但顾言澈没有笑。

他的表情很认真，目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看得很仔细，每一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仔细品味。

教室里的人声渐渐远去。

苏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顾言澈翻动纸页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缓，却像鼓点一样敲在她的神经上。她盯着他的手指，盯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感觉自己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

大约过了一分钟。

顾言澈抬起头。

他将笔记本合上，轻轻推回苏暖面前。

“你的笔记记得很详细。”他说，声音依然清润，“字也很工整。”

苏暖愣了一下。

“不过，”顾言澈顿了顿，手指点了点笔记本的某一页，“这里，关于‘赋比兴’的解释，可能有一点点偏差。”

苏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她上节课记下的内容：“赋：直陈其事；比：比喻；兴：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

“你的理解大体是对的。”顾言澈继续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辅导功课，“但‘兴’这种手法，其实更复杂一些。它不仅仅是‘先言他物’，更重要的是，这个‘他物’和‘所咏之词’之间，要有一种内在的情感或逻辑关联。比如《关雎》里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雎鸠的和谐鸣叫，引出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咏叹，这里面有一种自然的、情感的呼应。”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苏暖。那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听懂了。苏暖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纸张边缘。

“另外，”顾言澈笑了笑，“《诗经》的编纂，其实还有一层政治教化的意义。采诗官收集民间歌谣，不仅是为了了解民情，也是为了‘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这是《汉书·艺文志》里的说法，你可以记一下。”

苏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快速记下这句话。她的字迹有些潦草，但依然工整。写完后，她抬起头，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顾言澈站起身，拿起那本精装书，“你的笔记帮了我。”

他转身离开，走回中间排的位置。

苏暖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狂跳。她低头看着笔记本，看着顾言澈刚才指出的那处偏差，看着自己新记下的那句话。阳光照在纸页上，那些黑色的字迹像是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轻轻晃动。

她不知道顾言澈为什么要借她的笔记。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遗漏了什么。

她只知道，刚才那几分钟，她紧张得几乎要窒息。

下课铃响了。

十一点五十分。

李教授宣布下课，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学生们纷纷起身，收拾书包，涌向门口。苏暖也快速将笔记本和笔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身。她低着头，想要尽快离开。

但就在她走向后门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带着笑意的、玩世不恭的声音。

“言澈，你这‘请教’的方式挺别致啊。”

苏暖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是周景曜的声音。

她加快脚步，推开后门，走进走廊。走廊里挤满了下课的学生，人声嘈杂，空气闷热。她穿过人群，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教学楼。阳光刺眼，照得她眼睛发疼。她跑到教学楼侧面的小花园，在一棵桂花树下停下，背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桂花香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顾言澈借她的笔记。

周景曜说那句话。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第4章课堂上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