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在黑暗中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看着那道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衣下摆。逃避没有用。学生证必须拿回来。校园卡必须补办。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锁链,将她牢牢捆住。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梧桐树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起来。她盯着篮球馆的方向,那里还笼罩在薄雾中,看不真切。但她知道,今天必须去那里。必须面对。即使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喉咙。
“暖暖?”
身后传来陈安安睡意朦胧的声音。
苏暖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你起这么早啊?”陈安安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睡衣领口歪斜着,露出半截锁骨。她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才六点呢。”
“嗯。”苏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陈安安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清醒了几分。她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走到苏暖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
“看什么呢?”陈安安问。
苏暖没有回答。
陈安安侧过头,仔细打量苏暖的脸。晨光从侧面打来,勾勒出苏暖苍白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黑。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睫毛在微微颤抖。
“你……”陈安安迟疑了一下,“昨晚没睡好?”
苏暖点了点头。
“因为什么?”陈安安追问,语气里带着关切,“想家了?还是……不适应?”
苏暖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我把学生证和校园卡弄丢了。”
“啊?”陈安安睁大眼睛,“什么时候丢的?丢哪儿了?”
“昨天。”苏暖的声音更低了,“可能……掉在篮球馆了。”
“篮球馆?”陈安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哦对,你昨天说迷路到那儿了。那你去捡回来不就行了?”
她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
苏暖的手指蜷缩起来。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陈安安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你怕遇到昨天那几个人?”
苏暖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陈安安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苏暖的肩膀。她的手掌很温暖,带着刚睡醒的热度。“暖暖,我知道你紧张。那几个人……确实挺吓人的。学校里谁不怕他们啊?可是学生证必须拿回来啊。没有校园卡,你连饭都吃不了。”
“我可以……”苏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可以补办。”
“补办多麻烦啊。”陈安安摇头,“要填表,要交钱,还要等好几天。而且万一被人捡到乱用怎么办?照片、学号都在上面呢。”
她说得对。
苏暖知道她说得对。
可是……
“这样吧。”陈安安想了想,“你挑个他们不在的时间去。他们总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待在篮球馆吧?早上怎么样?他们应该还没开始训练。”
“早上……”苏暖喃喃重复。
“对,就现在。”陈安安看了一眼窗外,“天刚亮,人最少。你去看看,如果馆里没人,你就进去找找。如果有人在……那你就等他们走了再去。”
她说得很有条理。
苏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丝感激。这个昨天才认识的室友,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她。
“谢谢。”苏暖轻声说。
陈安安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客气什么。快去洗漱吧,趁现在。”
清晨六点半的校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刘海还是那样长,几乎遮住眼睛。她沿着昨天走过的路,一步一步朝篮球馆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还带着夜露的湿气,踩上去有些滑。路旁的梧桐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空灵。
越靠近篮球馆,苏暖的脚步就越慢。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胃部一阵阵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嗡嗡作响。
篮球馆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线条简洁利落,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馆门是厚重的玻璃门,此刻紧闭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
苏暖在距离馆门二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躲在了一棵梧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馆门紧闭。
周围没有人。
只有晨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她应该现在过去吗?
万一里面有人呢?
万一……那五个人就在里面呢?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咬了咬下唇,决定再等等。也许过一会儿,里面的人就会出来。也许……她可以等到完全确定没人的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晨光越来越亮,天空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钟声,七点了。
苏暖的腿开始发麻。
她换了个姿势,继续盯着篮球馆的门。
就在这时——
门开了。
苏暖的心脏猛地一跳,整个人缩回树后,屏住了呼吸。
一个人从馆内走了出来。
不是五个人。
只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身材高挑挺拔,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他手里拿着一条白色毛巾,正擦拭着脖颈上的汗水。晨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眉眼深邃。
是韩墨。
苏暖认出来了。昨天五个人里,最沉默的那个。
韩墨似乎刚结束晨练,呼吸还有些急促。他走到馆外的长椅旁,将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从旁边的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时,塑料发出轻微的变形声。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落,在锁骨处汇聚成细小的水珠。
苏暖躲在树后,一动不敢动。
她应该现在过去吗?
还是等他走了再说?
可是……如果他一直不走呢?
她的学生证还在里面。她必须拿回来。
这个念头给了她一丝勇气。
苏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她的脚步很轻,很慢,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距离韩墨还有十米、八米、五米……
韩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放下水瓶,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苏暖的脚步瞬间停住了。
韩墨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就像看见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但他的目光很沉,像深潭的水,让人看不透底。
苏暖的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韩墨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等着。
几秒钟后,苏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小,很抖,像风中摇曳的蛛丝:“那个……我……我昨天……学生证……”
她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
韩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我昨天迷路到这里,可能……可能把学生证掉在里面了。我……我能进去找找吗?”
说完这些话,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韩墨沉默地看着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暖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她几乎要转身逃跑了。
就在这时,韩墨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馆门,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馆内。他的动作很简洁,意思却很明确: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苏暖愣住了。
韩墨没有等她回应,转身走回了篮球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苏暖一个人站在馆外,晨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她抱紧了双臂,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限延伸。
馆内很安静。
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韩墨进去多久了?一分钟?两分钟?还是更久?
他找到了吗?
还是……根本找不到?
万一学生证被别人捡走了呢?
万一……被扔掉了呢?
各种糟糕的念头在脑海里翻腾,让她几乎窒息。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馆门又开了。
苏暖猛地抬起头。
但走出来的人,不是韩墨。
是陆司辰。
苏暖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陆司辰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冲过澡。他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卡片,正是苏暖的学生证。晨光从他身后打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锋,锐利而深沉。
他走到苏暖面前,停下脚步。
距离很近。
苏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合着运动后特有的、干净的气息。她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
“你的?”陆司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苏暖点了点头,喉咙发干。
陆司辰将学生证递过来。
苏暖伸出手,指尖在颤抖。她接过卡片,塑料表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知道是陆司辰手心的温度,还是馆内空气的余热。她紧紧攥住学生证,指节泛白。
“谢……谢谢。”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陆司辰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苏暖看不懂的情绪。他的视线扫过她苍白的脸颊,扫过她颤抖的手指,最后落在地面上。
“下次迷路,”陆司辰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可以看路标,或者问人。”
苏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最脆弱的地方。她昨天确实太慌乱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路标,也不敢问人。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只知道盲目地逃跑。
羞愧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低下头,不敢看陆司辰的眼睛。
“我……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陆司辰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了篮球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苏暖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学生证。卡片边缘硌得手心发疼,但那点疼痛让她清醒。她抬起头,看着紧闭的馆门,看着玻璃后面模糊的人影,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拿回来了。
就这样拿回来了。
没有想象中的刁难,没有可怕的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对话。
只有一句平淡的提醒。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跳还是这么快?
为什么她的脸还在发烫?
苏暖转过身,几乎是逃跑一样离开了篮球馆。她的脚步很快,很乱,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晨风吹过耳畔,带来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口号声。她一直跑到看不见篮球馆的地方,才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大口喘气。
心脏还在狂跳。
手心里的学生证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她摊开手掌,看着照片上那个低着头、不敢看镜头的自己。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卡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片里的女孩眼神怯懦,嘴角紧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瑟缩的气息。
和刚才那个站在陆司辰面前、连话都说不清楚的自己,一模一样。
苏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清晨特有的、干净的气息。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鸣,能听见树叶在风中摇晃的沙沙声。
她还活着。
学生证拿回来了。
危机解除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乱?
篮球馆内。
陆司辰推门走进来时,顾言澈正坐在长凳上拉伸。他的动作很慢,很标准,每一个姿势都像经过精确计算。听到脚步声,顾言澈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陆司辰。
“还了?”顾言澈问,声音温和。
陆司辰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从里面拿出运动包。他拉开拉链,将换下的运动服塞进去,动作不紧不慢。
“她看起来,”顾言澈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很害怕。”
陆司辰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顾言澈笑了笑,换了个拉伸姿势。他的腿压得很低,身体前倾,手臂伸直,指尖几乎触到脚尖。“昨天你说她跑了,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她确实很怕我们。”
“不是我们。”陆司辰纠正,拉上运动包拉链,“是怕我。”
顾言澈挑眉:“哦?”
陆司辰转过身,背靠着储物柜。晨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深得像海。
“她的手在抖。”他说,语气平淡,“说话结巴,不敢看人。典型的社交恐惧。”
顾言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陆司辰继续说,“她今天来了。”
“所以?”
“所以,”陆司辰看着顾言澈,一字一句地说,“查一下这届文学院新生的公开课表。”
顾言澈愣住了。
几秒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某种了然。“你想知道她上什么课?”
陆司辰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顾言澈站起身,拍了拍运动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行,我查查。不过……”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探究,“你为什么对她感兴趣?”
陆司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晨光越来越亮,天空已经变成了澄澈的蓝色。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匆匆离开,消失在道路尽头。
“不知道。”陆司辰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提起运动包,朝馆门走去。
玻璃门打开又合上。
馆内恢复了安静。
顾言澈站在原地,看着陆司辰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调出了教务系统的界面。
文学院。2023级。新生课表。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按下了查询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