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微光还未爬上山巅,青岚宗西坡药圃便已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林衍是第一个起身的。
杂役房里铺着的是冰冷的石板床,被褥单薄且带着一股久未晾晒的霉味,同屋的另外三名杂役还蜷缩在被窝里,鼾声此起彼伏。他们早已被岁月磨平了心气,深知无灵根之人在仙门之中永无出头之日,每日不过是浑浑噩噩混口饭吃,能多歇息一刻便是一刻。
可林衍不一样。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生怕惊扰了旁人,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发白的灰色杂役服,便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山风带着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微微发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青岚宗主峰方向,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
昨日正式入杂役处,管事将他分到西坡药圃,交代的差事清晰而严苛——每日辰时前必须将整片药圃浇灌一遍,巳时除草松土,未时采摘成熟草药,申时清点入库,若是有半分差错,轻则罚扣口粮,重则直接逐出山门。
对于寻常杂役而言,这是足以压垮身躯的苦役,可在林衍眼中,这却是他留在仙门的唯一机会。
他没有立刻去拿木桶扁担,而是沿着药圃边缘的小径,缓步走到一处背风的山石之后。这里视野偏僻,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平日里极少有人前来,正是一处绝佳的隐蔽之地。
林衍盘膝坐于青石之上,腰背挺直,双目微闭。
他没有任何功法,没有任何传承,甚至连最基础的引气口诀都未曾听过。昨日在入宗考核之时,那长老一句“凡骨无灵根,不可引气入体”,几乎判了他修行路上的死刑。同屋的杂役闲聊时也曾说过,仙门修行,首重灵根,天地之间的灵气唯有依靠灵根才能吸纳炼化,无灵根之人,终生都是凡人,哪怕守着整片仙山的灵气,也如同渴死在江边一般可笑。
若是换做旁人,或许早已心灰意冷,认命般做一辈子低头干活的杂役。
可林衍做不到。
他自幼孤苦,父母早逝,在村落之中受尽冷眼与欺凌,饿过肚子,受过冻,见过最底层凡人的苦难与无奈。他拼了命地跋涉千里,闯过山林野兽,忍过饥寒交迫,不是为了来青岚宗做一个任人驱使的杂役,而是为了踏足修行路,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做任人践踏的微尘。
“灵根……难道没有灵根,就真的不能修行吗?”
林衍在心中低声自问,指尖微微攥紧。
他不信。
这天地广阔,大道万千,怎会偏偏断了无灵根之人的生路?那些传说中的上古大能,难道生来便有绝顶灵根?他不信这世间的道理,会如此绝对。
昨日劳作间隙,他曾悄悄观察过外门弟子修行。那些少年少女站在广场之上,闭目凝神,呼吸平缓悠长,一呼一吸之间,仿佛与周遭的天地气息融为一体。虽然他看不出灵气流转的轨迹,却能隐约感觉到,那些弟子周身的气息,与终日埋头苦干的杂役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轻盈、悠远、仿佛脱离凡俗的气息。
林衍依着昨日的观察,缓缓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摒弃心中所有杂念,不去想繁重的差事,不去想旁人的冷眼,不去想自己凡骨无灵根的命运,只专注于自己的一呼一吸。起初,他的呼吸依旧急促而杂乱,带着常年劳作形成的粗重,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慢慢放缓节奏,吸气时绵长细微,仿佛要将山间清晨的清爽气息尽数纳入肺腑,呼气时轻柔缓慢,将体内的浊气一点点排出。
没有功法指引,没有灵气感应,他只能靠着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一点点摸索。
时间一点点流逝,朝阳缓缓攀升,将山间的云雾驱散,洒下温暖的光芒。
林衍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一动不动。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瘦弱的身躯上。他只觉得头昏脑涨,胸口微微发闷,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酸涩之感,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刺。
这是强行调整呼吸过度所致。
他没有任何修行基础,这般盲目吐纳,非但无法引气,反而会损伤自身。
可林衍没有放弃。
他咬着牙,忍受着身体的不适,依旧坚持着。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加平稳,更加悠长。他不知道何为灵气,也不知道如何吸纳,只是固执地认为,天地间的气息无处不在,只要自己不停地呼吸,不停地尝试,总有一丝气息,会被自己留住。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几乎要坚持不住,意识开始模糊之际,一丝极其微弱、极其温润的触感,悄然出现在他的丹田位置。
那触感轻得如同柳絮,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稍不留意便会彻底消散。
林衍的心脏猛地一跳,险些打乱了呼吸节奏。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吐纳,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这不是错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丝暖意,随着他的呼吸,在丹田之中轻轻盘旋,虽然微弱到了极点,却真实存在。
“这就是……灵气?”
林衍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没有灵根,无法像其他弟子那般顺畅地吸纳灵气,天地间的灵气仿佛对他有着天然的排斥,九成九的气息都会在呼吸之间消散无踪,唯有亿万分之一的细微灵气,会被他强行留在体内。
这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若是被外门长老看见,只会嗤之以鼻。这般低效的吸纳,就算苦修百年,也未必能踏入炼气一层,与那些拥有灵根、一日千里的弟子相比,如同萤火与皓月。
可林衍却无比珍惜。
这是他打破“凡骨不可修行”诅咒的第一丝希望,是他在绝境之中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他没有贪多,在确认那一丝灵气稳稳停留在丹田之后,便缓缓停止了吐纳,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没有狂喜,没有张扬,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四肢,感受着丹田内那丝微不可查的暖意,原本因繁重差事而疲惫的身躯,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没有灵根又如何,吸纳缓慢又如何。”林衍低声自语,声音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只要我还能呼吸,还能坚持,便一日不停。”
他不信凡骨注定卑微,不信命运不可逆转。
别人修炼一日,抵他十年,那他便苦修百年、千年、万年!别人靠灵根天赋,他便靠血肉之躯,靠日复一日的坚持,靠永不屈服的心志!
回到药圃之时,其余三名杂役也已然起身,正懒洋洋地拿着工具,抱怨着差事的辛苦。他们看到林衍早已等候在一旁,身上衣衫还带着汗水,只当他是新来的,急于表现,眼中闪过几分不屑与嘲讽。
“新来的,别太拼命,咱们这些无灵根的贱命,再卖力,管事也不会把你当成外门弟子。”一名年纪稍长的杂役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前些年也有个跟你一样的愣头青,天天抢着干活,最后累垮了身子,还不是被随便丢下山门,死活都没人管。”
林衍闻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
他无需向旁人解释自己的坚持,也无需在意旁人的嘲讽。在这仙门之中,实力为尊,在没有拥有立足的实力之前,所有的争辩都是无用的徒劳。
他拿起墙角的木桶,径直走向山涧挑水。
扁担压在肩膀上,依旧沉重,依旧酸痛,可林衍的脚步却比昨日沉稳了许多。丹田内那丝微弱的灵气,仿佛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的身躯,也支撑着他的意志。
一趟,两趟,三趟……
他沉默地重复着挑水、浇灌的动作,汗水不断滴落,砸在药圃的泥土之中,溅起微小的水花。他一边劳作,一边在心中默默回忆着清晨吐纳的感觉,将每一次呼吸都调整得更加平缓,更加贴近天地的节奏。
旁人眼中枯燥无望的杂役生涯,在林衍这里,却成了隐秘的修行。
白日里,他尽心尽力完成所有差事,除草、松土、采摘草药,每一件事都做得一丝不苟,既不刻意讨好管事,也不偷懒耍滑,只是默默做好自己分内之事,避免因差错被逐出山门,断了自己唯一的修行之路。
待到夜幕降临,杂役房内鼾声四起,林衍便会再次悄悄来到那处隐蔽的山石之后,继续日复一日的枯燥吐纳。
没有功法,没有指引,他就靠着自己的摸索,一点点积攒着体内那微不足道的灵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林衍已然在西坡药圃做了半月的杂役。
他的身形依旧单薄,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灰色杂役,每日低头劳作,沉默寡言,在整个青岚宗外门,如同尘埃一般微不足道。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凡骨无灵根的杂役,体内已经积攒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灵气,更没有人知道,他每日深夜,都在做着一件被所有人视作痴人说梦的事情——凡骨修行。
这日傍晚,林衍正在清点采摘好的凝神草,准备送往杂役处库房,却忽然听到药圃外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少女的嬉笑打闹之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几名身着青色外门服饰的少年弟子,簇拥着一名衣着华丽的少年,缓步走入了药圃之中。为首的那名少年面容骄傲,眼神倨傲,腰间挂着一枚刻着“赵”字的玉佩,周身气息流转,显然已然踏入炼气二层,在同辈弟子之中,算得上是天赋不俗。
而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弟子,脸上都带着讨好的笑容,对其恭敬有加。
林衍认得,那少年是外门弟子之中颇有声名的赵峰,据说出身凡俗世家,家境优渥,拥有中品灵根,深受外门长老的青睐,平日里在弟子之中横行惯了,就连杂役处的管事,也要对其礼让三分。
林衍不想惹麻烦,低下头,继续清点手中的草药,打算尽快完成差事,退回杂役房。
可事与愿违,赵峰的目光,恰好落在了他的身上。
看到林衍身上那破旧的灰色杂役服,赵峰眉头微微一皱,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指着林衍,对身旁的弟子嗤笑道:“这般卑贱的杂役,也配守着青岚宗的药圃?一身穷酸气,别玷污了这些草药。”
身旁的弟子立刻附和哄笑起来。
“赵师兄说得是,这些无灵根的废物,不过是仙门的苦力罢了。”
“看他那呆头呆脑的样子,怕是连草药的名字都认不全。”
刺耳的嘲讽与讥笑,一字不落地传入林衍的耳中。
他的指尖微微一颤,手中的凝神草险些掉落。一股难以抑制的屈辱与怒火,瞬间冲上心头。
他自幼孤苦,受尽欺凌,早已习惯了冷眼,可此刻,这些嘲讽直指他的身份,直指他那被人视作废物的凡骨,戳中了他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他紧紧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冷静。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怒,不能争。
他只是一个无灵根、无修为、无靠山的杂役,而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外门弟子。一旦发生冲突,被逐出山门的,只会是他。
他的修行之路才刚刚开始,那一丝微弱的灵气还在丹田之中,他不能因为一时意气,毁掉自己所有的希望。
林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屈辱与怒火,依旧低着头,声音平静无波:“弟子失礼,这就离开。”
他说着,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
赵峰的声音冷冷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让你走了吗?”赵峰缓步上前,挡在林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之中满是戏谑,“本少爷今日心情不错,听说你这新来的杂役倒是勤快,正好,本少爷的丹药缺了些凝神草,你把这整片药圃的凝神草,都给我摘下来,送到我的住处。”
凝神草是炼制低阶凝神丹的主要原料,整片药圃的凝神草,不过数十株,都是宗门统一清点入库的物资,若是私自送给赵峰,便是私盗宗门财物,一旦被发现,轻则杖责,重则直接废除修为,逐出山门。
林衍猛地抬头,看向赵峰,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锋芒。
“赵师兄,这些草药是宗门公物,弟子不敢私自处置。”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绝不妥协的坚定。
赵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显然没料到,一个卑贱的杂役,竟然敢当众拒绝自己。他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大胆!一个小小的杂役,也敢违抗我的命令?我看你是找死!”
话音落下,赵峰抬手便是一掌,径直朝着林衍的胸口拍去!
炼气二层的灵力涌动,虽然只是随手一击,却也不是寻常凡人能够抵挡的。
林衍瞳孔骤缩,心中暗道不好。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下意识地向着一侧侧身躲避,同时,丹田内那丝积攒了半月的微弱灵气,在生死危机之际,不受控制地涌向四肢百骸!
这是他第一次,在危急时刻动用体内的灵气!
下一瞬,惊险的一幕发生——
林衍的身躯,竟比平日里快了一丝,堪堪避开了赵峰那致命的一掌。
掌风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击中了身后的灌木丛,瞬间将一片枝叶震得粉碎。
赵峰见状,顿时愣住了。
不仅是他,就连一旁的几名外门弟子,也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一个无灵根的凡人杂役,怎么可能躲开炼气二层修士的随手一击?
林衍自己也心中一震,感受着体内那丝流动的灵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他凡骨修行的第一次动用,却是在这般屈辱的危机之下。
而赵峰在愣神之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被一个杂役躲开攻击,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
他眼神阴鸷地盯着林衍,咬牙切齿道:“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杂役,今日我便让你知道,违抗我的下场!”
说罢,赵峰周身灵力再次涌动,显然是打算动真格,狠狠教训林衍!
林衍站在原地,脊背挺直,没有后退,没有求饶。
他的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
丹田内的微弱灵气,悄然运转。
凡骨受辱,并非低头。
今日这一劫,他躲不过,也不会躲。
哪怕修为天差地别,哪怕前路一片黑暗,他这具凡骨,也绝不会任人肆意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