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隆待了一个多月,耀尘几乎见过了所有人。
威震天、声波、红蜘蛛、击倒、震荡波、诈骗——
只有一个人,他一直没有正式说过话。
吵闹。
那个沉默得像一座山的大家伙。
耀尘每次在走廊里遇见他,都只是擦肩而过。吵闹从来不看他,从来不说话,只是走过去,像一座移动的建筑。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很沉,踩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有时候耀尘会在训练场看见他。他不打斗,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那双深蓝色的光学镜里没有任何表情。他看那些打斗的人,看他们出手、倒下、爬起来,就像看一群蚂蚁打架。
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敢惹他。
有一次红蜘蛛提到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那个疯子?别理他。”
然后就没了。
耀尘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是做什么的。他只知道,每次看见那个沉默的身影,他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直到有一天。
那天耀尘训练完,正准备回房间。
今天的训练格外累。红蜘蛛不知道发什么疯,下手比平时重了好几倍。耀尘身上多了好几道淤痕,左腿的关节也有些不对劲——大概是过载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房间挪。
路过一片空地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别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响,很轻,很有节奏。
他停下脚步,往那个方向看去。
空地边上有一堆废弃的材料,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里,像是很久没人管过。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耀尘犹豫了一秒,走过去。
绕过那堆材料,他看见了一个人。
吵闹。
那个沉默的大家伙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他。他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块金属,正在用小工具在上面刻着什么。那些刻痕很深,很密,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暗沉的光。
耀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他想起红蜘蛛的话——“那个疯子?别理他。”
但他没有走。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看着那只大手握着小小的工具,一点一点地在金属上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吵闹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回头,但开口了。
“看够了?”
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耀尘愣了一下。
“……对不起。”
他转身要走。
“站住。”
耀尘停下。
吵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深蓝色的光学镜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金属。他伸出手,把那块金属递过来。
耀尘低头看着。
那是一个图案——不是他以为的什么符号,而是一架飞行器。银灰色的,细长的,机翼微微后掠,正在穿过一层层的云。刻得很细,每一根线条都很深,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记住那个形状。
那是他。
耀尘愣住了。
他抬头看向吵闹。
吵闹依旧没有表情。那双深蓝色的光学镜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是情绪,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像在看什么很久远的东西,又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是你吗?”耀尘问。
吵闹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耀尘,看着那双紫色的光学镜,看着那些训练留下的伤痕,看着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你飞得很好。”
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沉。
耀尘不知道该说什么。
吵闹把那块金属收回去,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他转身,走回那堆材料旁边,又坐下了。
他没有再看耀尘。
耀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问很多问题——为什么刻他?为什么知道是他?那双深蓝色的光学镜里藏着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房间走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吵闹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手里又拿起另一块金属,又开始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房间,铸钺正在窗边坐着。
“怎么这么久?”
耀尘没有回答。他在铸钺旁边坐下,望着窗外那一小片天。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我今天见到吵闹了。”
铸钺转头看他。
“那个大家伙?”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耀尘想了想。
“他说,我飞得很好。”
铸钺愣了一下。
“就这?”
“……嗯。”
铸钺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耀尘想了想那个图案,那双深蓝色的光学镜,那个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的动作。
“他刻了我。”他说,“在金属上。”
铸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光学镜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很久之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明白了什么。
“耀尘。”他说。
“嗯?”
“那个人,”铸钺说,“不是疯子。”
耀尘看着他。
“他只是不会说话。”铸钺说,“但他会看,会记,会刻。他把看见的东西刻下来,放在心里。”
他顿了顿。
“你被他记住了。”
耀尘沉默着。
他想起了那个图案——银灰色的飞行器,穿过云层。
他想起了那双深蓝色的光学镜——像在看什么很久远的东西,又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他被记住了。
被那个沉默得像一座山的大家伙记住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又多了一个“遇见”的人。
窗外,那一小片天上,星星开始亮起来。
耀尘看着那些星星,想着今天的事。
红蜘蛛。诈骗。吵闹。
那些不一样的光,一个一个落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遇见谁。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