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预备铃刚落,梧棽就把摊在桌上的语文课本往抽屉里一合,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沿,抬眼看向身旁的羡鹤。
她的眼神很淡,像蒙了层薄纱,没了昨天聊起竞赛题时那点云淡风轻的糊弄,反倒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沉。最后一排的位置本就离讲台远,加上周围同学要么低头背单词,要么刷题,没人注意到两人之间那转瞬即逝的对视。
“我先走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尾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
羡鹤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眸扫了她一眼。晨光透过窗户斜斜切进来,落在她发梢,挑出几缕浅棕的碎发,衬得她侧脸的线条柔和又疏离。
他没应声,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数学练习册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梧棽也没再多说,起身时动作轻像片羽毛,背上挂着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脚步轻快地从后门溜了出去。全程不过半分钟,连跟刘鮮柠一声招呼都不打——她正埋着头跟同桌传纸条,压根没注意隔壁班的“麻烦精”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羡鹤的笔尖顿了顿,视线越过满教室的人头,落在梧棽空着的座位上。
抽屉里还露着半本折了角的竞赛题册,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被磨得有些发毛,正是昨天她跟刘鮮柠说“晚上要赶”的那本。
此刻那本竞赛题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个无声的谜题。
他指尖摩挲着笔杆,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别扭又冒了头。
昨天她那句“讲的我都会”“装成不学无术多省心”,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不是疼,是麻,是堵得慌。
他承认,自己被耍了。
可被耍了之后,他却没想象中那么生气。反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就像你以为自己在看一只只会蹦跶的笨兔子,结果转头发现,那兔子不仅会跑会跳,还能悄无声气地绕到你身后,甚至还冲你眨了眨眼。
这种认知让他有点不自在。
早读课的铃声准时响起,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扫了眼座位,没发现异常,便开始带着大家读课文。羡鹤的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梧棽的位置飘,视线落在那本竞赛题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练习册上画着乱码。
他其实有点好奇。
她到底会多少?
昨天说的“班里前十稳得很”,是真的吗?
那本她熬夜赶的竞赛题,她到底解出来多少?
这些念头像细碎的小石子,一颗接一颗砸进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向来是个极自律、极冷静的人,很少会被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分神,可今天,他的心思却像长了腿,总往梧棽身上跑。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的是上周的错题,偏偏有一道压轴题,羡鹤昨天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用了最繁琐的方法解出来。他正低头在草稿纸上重新梳理思路,忽然听见前排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是坐在梧棽斜前方的几个男生,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往梧棽的空座位瞟,嘴角挂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
“看到了吗?梧棽今天又早退了。”
“可不是嘛,天天早退,指不定又去哪混了。”
“上次我看见她跟校外的人走在一起,怕不是早就不念了吧?”
“就她那成绩,早退正好,省得占着班里的名额。”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轻飘飘地扎进空气里。
羡鹤的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抬眼扫了那几个男生一眼,眼神冷得像冰。那几个人瞬间噤声,不敢再说话,却还是偷偷用余光瞟着梧棽的位置,眼底的不屑没藏住。
羡鹤没吭声,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可心里那点平静却彻底被打破了。
他知道梧棽在班里没什么朋友。
除了隔壁班的刘鮮柠,她几乎不跟其他人说话。上课睡觉,下课要么趴着要么发呆,成绩不算顶尖却也不差,不惹事也不跟人亲近,像个独来独往的孤岛。
那些男生的话,他其实早就听过。
从开学到现在,关于梧棽的闲话就没断过。
说她是关系户,靠家里花钱,又天天抽烟喝酒;说她不学无术,天天混日子;说她性格古怪,不好相处。
他以前从来没放在心上。
觉得不过是些无聊的八卦,跟他没关系。
可今天,听见这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的心里却莫名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他在意梧棽,只是觉得——
明明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摸鱼,明明她没碍着任何人,为什么总有人要拿这些无聊的话议论她?
他压下心里的异样,继续听老师讲题,可注意力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了。
脑海里反复闪过早上梧棽离开时的样子,她的眼神,她的脚步,还有她抽屉里那本没写完的竞赛题册。
她早退,是真的去赶题了吗?
还是……有别的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跟梧棽没什么关系。
她是她,他是他。
她的事,跟他无关。
他告诉自己,笔尖却还是忍不住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梧棽的名字,又很快划掉,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
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让大家分组做对话练习。羡鹤所在的小组刚好缺了一个人,老师便让他跟旁边的同学凑一组。练习的内容是关于“校园生活”的对话,需要扮演学生和老师,模拟请教问题的场景。
旁边的同学性格活泼,故意逗他:“羡鹤,你这么厉害,不如扮演一下梧棽?让我们看看咱们班的‘学神’是怎么装模作样的。”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羡鹤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冷声道:“换个人。”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没人敢再开玩笑。
可他的心里,却又一次想起了梧棽。
想起她昨天说“装成不学无术多省心”时,那副理直气壮又云淡风轻的样子。
想起她吐槽他“认认真真给我讲题,明明心里烦得要死”时,那点藏不住的同情。
想起她最后说“他是真天赋怪,脑子转得快,我比不了”时,那点真诚的认可。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此刻的梧棽,在做什么。
是真的在赶竞赛题吗?
还是……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出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英语课本上。
可越是不想想,就越是忘不掉。
第三节课是物理,老师让大家做课堂练习。有一道题难度不小,班里不少同学都皱起了眉,抓耳挠腮地算着。羡鹤扫了一眼题目,提笔就写,思路清晰得很,不过几分钟就解了出来。
他习惯性地想往旁边看一眼,想看看梧棽会不会做这道题,却才想起她今天早退了,座位空着。
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练习册,鬼使神差地,在那道题的旁边,写下了一行小字:
“她应该会做。”
写完,他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抬手揉了揉眉心,把那行字划得乱七八糟。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闹哄哄的。刘鮮柠终于想起梧棽,跑到后门往最后一排看,却只看见空着的座位,还有摊在桌上的语文课本。
她皱了皱眉,以为她去上厕所了,可等到了上课人还没来,开始担心,问了一个同学,才得知她今天早退,却没跟自己说一声。
她太了解梧棽了,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心里藏着很多事。她没问梧棽早退的原因,也没追问,只是回到班级,继续跟同桌聊八卦。
而另一边,梧棽并没有离开学校。
她出了教学楼,绕到了学校后面的小巷子。
这条巷子很窄,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青苔,阳光很难照进来,显得有些阴暗。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流浪猫缩在角落晒太阳。
梧棽的脚步慢了下来,走到巷子深处的一个铁门面前,停下了。
铁门是生锈的,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锁芯已经有些生锈了。她伸手摸了摸锁,指尖冰凉,眼神里的那点轻快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
她就那样站着,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蹲下身,把帆布包抱在怀里,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三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进来,正是早上在班里议论梧棽的那几个。他们看见蹲在角落的梧棽,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笑。
“哟,这不是梧棽吗?怎么躲在这了?”为首的男生叫赵磊,是班里的体育生,个子高大,平时就喜欢欺负同学,“天天早退,以为我们找不到你是吧?”
梧棽没动,也没抬头,像没听见一样。
赵磊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伸手想去拍她的脸:“装什么装?跟我们说句话,不然今天别想走。”
他的手刚伸过去,梧棽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害怕,只是淡淡的,像一潭死水。
“让开。”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冷意。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更放肆了:“让开?凭什么?我们就是想跟你聊聊,你这么不给面子?”
他身后的两个男生也围了上来,把梧棽堵在了角落。
“聊聊?”梧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没什么好聊的。”
“没什么好聊的?”赵磊伸手,一把夺过她怀里的帆布包,扔在地上,拉链被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一本语文课本,一支笔,还有一本淡蓝色的竞赛题册。
“竞赛题册?”赵磊捡起那本竞赛题册,翻了几页,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原来你不是早退去玩,是去搞这些啊?真是装模作样。”
他说着,抬手就要把竞赛题册撕了。
梧棽猛地站了起来,伸手去抢:“你要干什么?!”
她的动作很快,力气却不大。赵磊轻轻一推,她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铁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抢什么抢?”赵磊把竞赛题册举过头顶,晃了晃,“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说自己班里前十稳得很吗?怎么还需要做这种题?”
“还给我。”梧棽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怒意。
“想要?”赵磊咧嘴一笑,抬手就要撕书页,“求我啊。”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很轻,却在这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赵磊等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巷口,身形挺拔,面容清冷,正是羡鹤。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巷子里的场景上,眼神冷得像冰。
赵磊看见他,心里有点发怵。
羡鹤是班里的第一名,成绩好,性格冷,老师很看重他,加上他平时不惹事,却没人敢轻易招惹。赵磊虽然嚣张,却也不敢直接跟羡鹤起冲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强撑着喊道:“羡鹤?你怎么在这?跟你没关系,少管闲事。”
羡鹤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脚步很慢,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赵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里还攥着那本竞赛题册。
羡鹤的目光落在那本竞赛题册上,又落在梧棽身上。
梧棽的后背抵在铁门上,额角渗出了一点汗,脸色有些紧张,却还是倔强地看着赵磊,眼神里没有丝毫示弱。
他的心里,忽然就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不是心疼。
是烦躁。
是憋屈。
是看着自己明明知道她在装,却还是被人欺负,而他却站在这里,什么都没做的烦躁。
他告诉自己,他跟梧棽没关系。
她的事,跟他没关系。
可看着赵磊那副嚣张的样子,看着梧棽那副硬撑着的样子,他的拳头却忍不住攥紧了,指节泛白。
“放下。”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赵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竞赛题册扔在了地上,啐了一口:“切,什么东西。走了。”
他带着两个同伴,灰溜溜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梧棽和羡鹤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
梧棽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帆布包,把竞赛题册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留下一地碎纸片,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呵护什么珍宝。
她没看羡鹤,也没说话,背起帆布包,转身就要走。
手腕却忽然被抓住了。
梧棽的脚步一顿。
羡鹤的手很凉,力道却不小,牢牢地攥着她的手腕。
她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
“你早退,就是来这的?”羡鹤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梧棽挣了挣手腕,没挣开,淡淡道:“跟你没关系。”
她的语气跟早上跟他说“我先走了”时,一模一样。
羡鹤的手指紧了紧,却没松开。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手腕上,又落在她那本被摔得有些发皱的竞赛题册上,心里的那点烦躁越来越浓。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他问。
梧棽扯了扯嘴角,没回答。
“因为你的家庭富裕?”羡鹤又问。
梧棽还是没回答。
羡鹤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他明明可以不管的。
明明她不值得他管。
明明她就是个装模作样、麻烦至极的关系户。
可他就是忍不住。
“梧棽。”他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意,“你就不会躲着点?”
梧棽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是嘲讽:“躲?一直躲着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浓浓的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解。
羡鹤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梧棽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转身继续走。
羡鹤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巷子里,脚步都很慢。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你昨晚说的竞赛题,是真的?”羡鹤忽然开口。
梧棽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淡淡道:“什么?”
“你会做?”
“不会。”
“比班里前十稳?”
“怎么可能。”
简短的回答,没有多余的解释。
羡鹤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真正了解过她。
他以为她是不学无术的关系户。
结果她是扮猪吃老虎的学神。
他以为她是性格古怪的孤家寡人。
结果她被人堵在巷子里欺负,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他以为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摸鱼。
结果她偷偷熬夜赶竞赛题,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心里的那些认知,好像在这一刻,全部被推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为什么要装成不学无术的样子?
她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
她为什么会被人欺负?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走到巷口,梧棽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向羡鹤,礼貌回了句:“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