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过后的下午第一节是数学,也是羡鹤最有底气、最该拿出“学霸威严”的一节课。
他一进教室就暗下决心:今天必须收敛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思,专心当他的冷面补课搭档。梧棽爱睡就睡、爱玩就玩,反正他只负责完成任务,多一眼都不看。
可现实,偏偏不按他的剧本走。
梧棽今天倒是比上午安分了点。
没一上课就趴死睡,也没明目张胆掏彩纸折纸。她安安静静趴在桌上,胳膊垫着脑袋,眼睛半睁半闭,看上去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神游。
羡鹤松了口气——总算能正常讲题了。
他把练习册推过去,声音压得低:“上午那道函数,你再看一遍。”
梧棽“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怎么抬,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作业本,态度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糊弄到底的模样。
羡鹤强压下额角的跳筋。
行,反正他早就习惯了。不学就不学,反正丢的不是他的脸。
他转回头,强迫自己认真听老师讲课,权当梧棽是个透明人。
可没过十分钟,他就破防了。
- 说好的认真听讲?你那眼神飘到窗外去了吧!
- 手在桌子底下干什么呢?别以为我看不见你在转笔!
- 转笔就算了,你转就转,能不能别老往我这边瞟?
- 我脸上有题吗?!
越不想看,视线越不受控制。
他余光里全是梧棽。
看她安安静静趴在那儿,睫毛垂着,不像上午那样闹腾,反倒显得格外乖。
看她偶尔被老师的声音惊一下,轻轻眨眨眼,又慢悠悠恢复原状,像只被吵醒却懒得动的猫。
看她明明没在听,却偏偏坐得端正,不吵不闹,不打扰别人,糊弄都糊弄得很有素质。
羡鹤握着笔的手微微发紧。
他心里那点厌烦还在——
一想到梧棽大概率是靠家里关系进来的,不用努力也能过得轻松,他就有点不爽。
再想到自己明明不情愿,还被班主任硬按着头给她补课,更是憋屈。
可偏偏,他又没法像讨厌其他刺头那样讨厌她。
她不吵、不闹、不装、不炫耀,也从不缠着他问东问西,更不会摆出一副“我有关系我了不起”的样子。
她就安安静静摸鱼,安安静静糊弄,安安静静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连打扰别人都懒得。
“啧。”
羡鹤轻啧一声,强行把视线扯回黑板。
专心。
听课。
不要看她。
他在心里默念三遍,结果下一秒,老师突然点了他的名字:“羡鹤,这道题,你上来写一下。”
羡鹤猛地回神,站起来的瞬间,目光下意识又扫了梧棽一眼。
女孩依旧半趴半睡,对周遭一切毫无波澜,仿佛讲台上讲的不是数学,是催眠曲。
羡鹤:“……”
行,彻底没救了。
他面无表情地上台解题,步骤行云流水,依旧是那个冷静利落的学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几分钟,他脑子里乱得一塌糊涂。
一半是“这人怎么这么不学无术”的烦躁。
一半是“她安静下来好像也没那么讨厌”的诡异动摇。
下台时,他故意没看梧棽,可坐回位置的那一刻,他又清晰地感觉到——
旁边那人,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与世无争的摸鱼姿态。
仿佛他所有的纠结、烦躁、在意,全都是一场独角戏。
羡鹤把笔往桌上一放,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是……服了你了。”
他懒得管了。
真的懒得管了。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反正从今天起,他只当一个没有感情的补课工具人。
下课铃一响,羡鹤刚想收拾东西躲开,就看见梧棽慢悠悠地抬起头,眼神清明,一点都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她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淡淡:
“下午放学,还补吗?”
羡鹤一噎。
他想说“不补”,想说“随便”,想说“你爱补不补”。
可对上她那双没什么情绪、却又干干净净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补。”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
梧棽点点头,没多余反应,又趴了回去,继续她的摸鱼大业。
羡鹤坐在原地,看着她的发顶,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他不是来给梧棽补课的。
他是来给自己找罪受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班主任就匆匆进了教室,一开口就是重磅消息。
“通知一下,今晚学校临时有活动,晚自习取消,放学就可以直接回家。”
班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梧棽原本还趴在桌上半梦半醒,一听“晚自习取消”五个字,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那股云淡风轻的糊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精神得像被充了电,嘴角压都压不住。
羡鹤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心里只有一个评价:
果然,一提学习就蔫,一提放假比谁都积极。不学无术,没救了。
本来就烦她影响自己学习,这下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放学铃一响。
梧棽收拾书包的速度堪称神速,和平时慢吞吞的样子判若两人,抓起书包就往门口冲。
“柠檬精——!”
刘鮮柠刚到她教室后门,人还没站稳,就被梧棽一把挽住胳膊。
“今晚不用晚自习!快走快走!”
她声音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眼睛亮晶晶的,半点平时冷淡摸鱼的样子都没有。
两人说说笑笑,从羡鹤桌边飞快掠过,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羡鹤慢条斯理地把书塞进书包,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挺好。
本来就不想看见她,省得心烦,还耽误刷题。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等梧棽和刘鮮柠走出一段距离,才背着书包起身离开教室。
只是一出校门,他就沉默了。
前面那两道并肩走着、一路说说笑笑的身影,走的正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想躲,都躲不掉。
羡鹤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刻意拉开了一大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就当是陌生人。
不看,不听,不想。
他本来就懒得管她。
只是走着走着,前面两人的说话声随风飘过来几句,他想不听都难。
梧棽的声音轻快又开心:
“太好了,今晚终于能早点回家了……”
刘鮮柠笑着戳她:“你就这么讨厌上晚自习啊?”
梧棽叹了口气,语气里没了平时的糊弄,反而有点认真:
“不讨厌?哇塞~你喜欢呐!本来晚上回去,还有别的事要做,一直被拖着,我都快赶不上了。”
羡鹤脚步微顿。
别的事?
一个整天上课睡觉、折纸画画、连题都懒得听,能有什么正经事。
他嗤了一声,只当是她不想学习的借口,继续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只是这一次,心里那点笃定的“厌烦”,莫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羡鹤脚步放得更轻,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前面的对话。
梧棽和刘鮮柠走得轻快,完全没注意身后还跟着个“卧底观察员”。
“别的事?你天天上课睡得天昏地暗,放学倒有事了?”刘鮮柠打趣她,“不会又偷偷去搞什么奇奇怪怪的爱好吧?”
梧棽轻轻“嘘”了一声,声音压得低,却没平时那股糊弄劲儿:
“别嚷嚷……我晚上得赶一套竞赛题,老师私下给我留的,截止日期快到了。”
羡鹤脚步猛地一顿。
竞赛题?
她?
他几乎要当场冷笑出声。
上课睡一节课、被点名念错字、连基础题都懒得听的主儿,也好意思说自己赶竞赛题?
编,接着编。糊弄老师不够,连朋友都一起骗是吧。
他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迟疑,瞬间又被“装模作样”的厌烦盖了回去。
刘鮮柠却一点不奇怪,反而一脸了然:
“我说你怎么天天上课睡得那么香,原来是晚上偷偷卷啊。你也真敢,上课真不怕被老师抓?”
梧棽慢悠悠开口,语气理直气壮又云淡风轻:
“抓什么,讲的我都会。听一遍跟听十遍没区别,还不如趴着养精神,晚上效率高。”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极其气人的话:
“再说了,表现得太认真,回头一堆人来问我题,多麻烦。装成不学无术多可省老些心。”
羡鹤:“……”
他站在原地,脸上那副冷静学霸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讲的你都会?
装成不学无术?
合着他中午纠结半天、上课频频分心、被班主任按头补课、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气……
全是人家故意演给他看的?
前面两人还在继续聊。
“那羡鹤给你补课,你不更尴尬?明明你比他差不了多少。”
梧棽听到“羡鹤”两个字,沉默了一瞬,语气特别真诚:
“尴尬倒不至于,就是有点不好意思。他人其实不讨厌,就是太较真了。”
“我装成那样,他还认认真真给我讲题,明明心里烦得要死,又不敢违抗老班……”
她轻轻叹了口气,听着还有点同情:
“挺可怜的。”
身后不远,羡鹤攥着书包带的手指,节骨都微微泛白。
……可怜?
他被她这一通装模作样耍得团团转,上课分心、午饭走神、心里又烦又别扭,结果在她眼里,他是可怜?
梧棽还在毫无防备地吐槽:
“而且他是真天赋怪,脑子转得快,我比不了。但你要说我成绩差……那也太看不起人了。”
“我总分也就比他低四十来名吧,班里前十稳得很。”
羡鹤:“……”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惊悚的事实:
梧棽那云淡风轻的糊弄。
不是笨,不是不学无术,不是学渣摆烂。
是纯装,是懒得演,是觉得认真太麻烦。
而他,一个被所有人公认的天赋怪,
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内心戏十足地,
给一个藏得比谁都深、成绩名列前茅、只想低调摸鱼的人,当了整整一天的补课工具人。
梧棽和刘鮮柠拐进小区路口,挥挥手分开了。
直到那道轻快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口,羡鹤还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风一吹,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太阳穴不跳了。
不烦了。
不憋屈了。
只剩下一种极其清晰、极其羞耻的认知——
他这一天,所有的冷眼、所有的观察、所有的内心吐槽、所有“我懒得管她”的自我安慰,
全都是一场顶级笑话。
羡鹤抬手,按了按狂跳的眉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一字一顿:
“梧、棽。”
“你可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