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在嘶吼,林昼的话却像冰锥,一字字砸在水泥地上,寒意刺骨。那把用花艺绑带改造的刀,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刃口的暗红污渍,在手机惨白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余礼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和悲痛彻底吞噬的女孩,看着那本承载着挚友无尽痛苦的日记,胃里一阵翻搅。真相远比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令人作呕。可这血淋淋的复仇……
“林昼,”颜益的声音响起,异常沉稳,甚至刻意放缓了语速,试图穿透呼啸的风声和女孩濒临崩溃的情绪,“把刀放下。我们看到了,听到了。苏晚的日记,你所说的一切……我们都知道了。”
“知道?”林昼的笑声比哭还难听,眼泪混合着夜风,划过她年轻却布满绝望的脸,“知道了又怎么样?陈兰死了!我杀的!我亲手剖开了那个恶魔的肚子!警察在抓我,对不对?你们来,是不是也要抓我?”她后退了半步,脚跟几乎抵住天台边缘低矮的挡墙。
“小心!”余礼惊呼出声,心脏骤停。
“我们不是来抓你的。”颜益立刻上前一步,却又不敢靠太近,怕刺激到她,“林昼,你看看我们,我们没有通知警察,只有我们两个人来了。我们是想来听你说,听苏晚说。”他指了指余礼手中紧握的日记,“这才是最重要的证据,证明陈兰做了什么,证明苏晚承受了什么。你需要把它交给能真正解决问题的人。”
“解决问题?”林昼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又被疯狂的恨意点燃,“怎么解决?她已经死了!小晚也死了!一切都晚了!只有血……只有让她也尝尝被剖开的滋味,只有用她最爱的‘纯洁’的花塞满她的肮脏内脏,小晚……小晚才能闭眼!”她挥舞着手中的刀,动作幅度不大,却充满了自毁般的危险,“你们走吧!告诉警察,是我干的!我不后悔!我每天晚上都能梦到小晚最后看我的眼神……现在,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带着解脱般的战栗。
“那之后呢?”余礼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她上前一步,与颜益并肩,目光紧紧锁住林昼,“林昼,然后呢?你也从这里跳下去吗?像苏晚一样?”
林昼浑身一震,挥舞刀的手僵在半空。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余礼继续说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却努力维持着清晰,“那你和陈兰有什么区别?她也觉得,用她的方式‘解决’了问题。你用你的方式‘解决’了她。仇恨生了根,只会长出更多仇恨和毁灭。苏晚在日记最后写的是什么?” 余礼举起那本蓝色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尽管光线昏暗,看不清字迹,但她已经记住了那句话,“‘你要好好的,往前走,别回头,也别像我一样。’ 林昼,你看看,这是苏晚对你最后的话!她要你好好活着!不是要你为了她变成凶手,变成又一个坠落的灵魂!”
泪水模糊了余礼的视线,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把刀放下,林昼。把日记交出去,把真相告诉所有人。陈兰的罪行应该被揭露,被审判,被钉在耻辱柱上,而不是用你的手、你的未来去给她陪葬!那才是对苏晚真正的纪念!让她承受的苦难,不至于被埋没,让其他人……不再经历同样的地狱!”
颜益适时地补充,语气低沉而有力:“你手里的刀,和你选择的路,会让苏晚做的一切努力——她在日记里留下的证据,她承受的痛苦——都失去意义。你会让这件事,最终只变成一桩‘学生报复老师’的冷血凶杀案。人们会忘记陈兰是个魔鬼,只会记得你是个杀人犯。你想这样吗?你想让苏晚用生命记录的真相,和你一起在这里坠落,然后被遗忘吗?”
“杀人犯……”林昼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的疯狂光芒开始闪烁、动摇。她低头看看手中的刀,又看看余礼手中的日记,最后目光投向脚下黑暗的虚空,那里曾吞噬了她最好的朋友。巨大的悲恸和茫然席卷了她,支撑着她的那股同归于尽的决绝,似乎在一点点瓦解。“那我该怎么办……小晚……我该怎么办……” 她开始啜泣,肩膀剧烈耸动,手中的刀缓缓垂下。
颜益看准时机,慢慢向前移动,脚步极轻:“把刀给我,林昼。把日记交给余礼姐姐。然后,我们陪你下去。我们去把一切都说出来。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苏晚的日记,你听到的那些话,都是证据。陈兰已经死了,但她的罪行需要被清算,而你……你需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但也需要让所有人看到,你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那才是真正的了结。”
林昼的哭声越来越大,混杂在风里,撕心裂肺。她看着颜益伸出的手,又看看余礼殷切而悲伤的眼神。良久,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指一松。
“当啷”一声脆响,那把染血的简陋刀具掉落在水泥地上。
颜益迅速上前,一脚将刀踢开到远处,同时抓住了林昼的手臂,将她从危险的边缘拉回。林昼没有反抗,瘫软下来,全靠颜益支撑着才没有倒下,哭得不能自已。
余礼立刻上前,扶住林昼的另一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抚摸着她颤抖的脊背:“好了,好了……哭出来吧……没事了,没事了……” 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颜益捡起地上的刀,用随身带的手帕小心包好。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警官的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地点,并强调了苏晚日记的存在和内容的严重性。
等待警方到来的时间里,林昼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些细节:如何利用对陈兰日常习惯的观察选择时机,如何用积攒的零花钱购买工具并偷偷磨利绑带,如何在那个雨夜跟踪陈兰到僻静处下手,又如何将准备好的百合花瓣洒入伤口……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偶尔的颤抖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警笛声由远及近。周警官带着人迅速赶到天台,看到被颜益和余礼护在中间、情绪基本稳定的林昼,以及那本至关重要的日记和作为凶器的绑带刀,明显松了口气,但表情依旧凝重。他亲自给林昼戴上手铐,动作比规定程序更轻缓一些,低声道:“孩子,先跟我们回去。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叔叔。”
林昼点了点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天台边缘,目光似乎穿越时空,看到了那个决绝跳下的身影。她低声说:“小晚,对不起……还是没能……完全听你的话。但至少……至少不会再有人,因为她而哭了。”
她被带走了。颜益和余礼作为重要证人和线索提供者,也需要一同回警局做详细笔录。
笔录过程漫长而压抑。他们陈述了接到林昼电话、天台见面、看到日记、以及林昼自述的整个过程。那本蓝色日记被作为关键证据封存。警方连夜调取陈兰生前的档案、住所(尽管已被搜查过,但当时未发现日记提及的“密室”或虐待直接证据)、以及重新询问可能与苏晚有过接触的师生。林昼的供述,为案件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令人脊背发寒的调查方向。
离开警局时,已是后半夜。城市褪去了喧嚣,只剩下路灯孤寂的光。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带着凉意,吹不散心头沉重的阴霾。
“她会被判多久?”余礼忽然轻声问,声音有些沙哑。
颜益沉默了一下:“她是自首,有苏晚日记作为关键证据证明陈兰长期虐待并间接导致苏晚自杀,这属于激愤杀人,且有明显的替友复仇情节……律师会争取。但杀人,毕竟是重罪。”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陈兰的那些事……如果查实,即便她已死,也应当被追究责任,她的名誉、她的一切……只是,对苏晚,对林昼来说,都太晚了。”
“是啊,太晚了。”余礼喃喃道,抱紧了双臂。她想起林昼最后那个空洞又带着一丝释然的眼神,想起苏晚日记里那些越来越潦草、浸满泪水的字迹。正义以这样一种惨烈而扭曲的方式实现,留下的是三个被彻底摧毁的年轻人生(尽管其中一个早已逝去),和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创伤。
“你刚才在天台上,说得很好。”颜益忽然说,停下脚步,看向余礼。路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上还带着未干的湿意。“‘仇恨生了根,只会长出更多仇恨和毁灭’……还有苏晚最后那句话。你让她动摇了。”
余礼摇摇头,苦笑:“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掉下去。” 无论是物理意义上的天台,还是心理意义上的深渊。
颜益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赞赏、理解,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温柔。“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继续默默前行。快到花店时,颜益再次开口:“这几天,恐怕还会有警方和媒体来询问,你……做好准备。”
“我知道。”余礼点头,拿出钥匙打开花店的侧门。店内一片漆黑,只有冷藏柜发出细微的运行声,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花卉混合的淡淡清香,与刚才警局和天台上的气息截然不同,仿佛两个世界。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回头看向颜益。他站在几步外的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脸上带着清晰的疲惫,但眼神依然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余礼说。
“你也是。”颜益顿了顿,补充道,“别想太多。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
“嗯。”余礼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今天……谢谢你。” 谢谢他在天台上的冷静应对,谢谢他此刻的陪伴。
颜益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道:“晚安,余礼。”
“晚安。”
门轻轻关上,将街灯的光和颜益的身影隔绝在外。余礼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苏晚日记里的字句、林昼绝望的眼神、还有颜益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却在脑海中反复交织。
而门外的颜益,又在路灯下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他摊开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紧握那把简陋凶器时的冰冷触感,以及……更早之前,在那个醉酒混乱的夜晚,触碰到的、截然不同的温暖与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