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时差七小时
一
2025年12月10日,德国,穆尔豪森。
林高远回到这座小城的第三天。
时差还没倒过来,凌晨四点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北京的画面——那个小公园,那张长椅,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她说“我等你”时眼睛里的光。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是黑的。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国内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她应该在治疗,或者在康复中心。他不想打扰她。
可他还是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醒了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才几点,她肯定在忙。
他放下手机,准备起床。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她。
[醒了。你呢?]
他回:[我也醒了,时差没倒过来。]
她回:[那你再睡会儿。]
他回:[睡不着。]
她回:[那我陪你聊天?]
他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起来。
他回:[你不治疗吗?]
她回:[还有一小时,现在没事。]
他想了想,发了一张照片过去。
照片里是他住的公寓,和上次发的不一样。这次是窗外的风景——教堂的尖顶,灰蓝的天空,几只鸽子在飞。
配文:[我的新家。]
她很快回:[鸽子好多。]
他回:[嗯,每天都有,闹钟一样。]
她回:[比北京的鸽子多吗?]
他想起北京天坛公寓楼下,也经常有鸽子。有时候训练完,他们会买点面包屑喂它们。她喂鸽子的时候特别认真,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等鸽子来吃。
他回:[北京的鸽子比较挑食,只吃好的。]
她发了一个“?”的表情。
他回:[因为它们见过你喂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串省略号。
他笑出声。
凌晨四点的德国,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手机傻笑。
窗外的天还很黑,教堂的钟还没响。
可他觉得,这个清晨,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二
北京,天坛公寓。
王曼昱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烧得厉害。
“因为它们见过你喂的”——这个人,怎么越来越会说话了?
她想起以前,他在队里的时候,说话总是慢吞吞的,有时候还会结巴。记者采访他,他紧张得手心出汗,回答得磕磕巴巴。
现在倒好,隔着屏幕,什么肉麻话都敢说。
陈幸同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样子,啧啧两声:“又跟他聊天呢?”
她抬起头,脸更红了。
“行了行了,别藏了。”陈幸同坐到她床上,“聊什么呢?脸都红成这样。”
“没什么。”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没什么?”陈幸同挑眉,“没什么你藏什么?”
她没说话。
陈幸同叹了口气:“鳗鱼,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在一起了?”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陈幸同眼睛瞪大:“卧槽!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
“前几天?!”陈幸同差点跳起来,“你居然不告诉我!”
“我还没来得及……”
“来不及个鬼!”陈幸同瞪她,“你们俩在公园里卿卿我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告诉我?”
她愣住了:“你怎么知道在公园?”
陈幸同眨眨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和林高远坐在那张长椅上,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她正抬头看着他,他低头在说什么,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这是……”她脸色变了。
“网上传的。”陈幸同说,“昨天就有人在发,说在公园里看见你们俩。不过拍得比较糊,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她接过手机,放大看。
确实糊,只能看见两个人的轮廓。但如果认识他们的人,还是能认出来。
“周叔知道吗?”她问。
“应该还不知道。”陈幸同收起手机,“鳗鱼,你俩得小心点。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一被拍到正脸,网上肯定炸锅。”
她点点头,心里有点慌。
她知道陈幸同说得对。
她现在是什么身份?现役国家队主力,洛杉矶周期的核心队员。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聚光灯下。
和他在一起,本身就是冒险。
可她不想因为这个,就躲着他。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他发的:[怎么了?不说话了?]
她回:[没事,同同来了。]
他回:[哦,那你们聊。]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想他。
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隔着九千公里的距离,他只能在凌晨四点给她发消息,说睡不着。
她回:[高远,我想你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
这也太直白了。
可她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我也是。]
她看着这两个字,眼眶有点热。
陈幸同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啧啧两声:“行了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了。你继续想他吧,我去训练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鳗鱼,记得小心点。”
门关上了。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
“我也是。”
她忽然很想见他。
很想很想。
三
2025年12月12日,德国,穆尔豪森邮政俱乐部。
林高远恢复训练第三天。
Felix看见他回来,很高兴:“Lin! Du bist zurück!(你回来了!)”
他笑着点点头:“Ja, ich bin zurück.”
训练场上,球声啪啪作响。他站在球台边,握着球拍,感觉自己状态还行。
Felix过来和他对练,几个回合下来,Felix竖起大拇指:“Gut! Sehr gut!”
他笑了笑,没说话。
训练间隙,他坐在场边喝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她发的:[今天治疗结束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他回:[那就好,好好养。]
她很快回:[你呢?训练累吗?]
他回:[还行,刚练完,有点累。]
她回:[那你休息吧,不打扰你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说“不打扰,我想你陪我聊天”,可又觉得太粘人。
他回:[嗯,你也休息。]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继续训练。
可他的脑子里,全是她。
下午训练结束,他回到公寓,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请求。
她的头像在闪。
他愣了一下,赶紧接起来。
屏幕上出现她的脸,素颜,头发有点乱,穿着那件旧旧的灰色卫衣。
“高远!”她冲他挥挥手,“你吃饭了吗?”
他看着屏幕上的她,心跳漏了一拍。
“还……还没。”
“怎么不吃饭?”她皱起眉,“训练完要吃饭,不然身体受不了。”
“一会儿去吃。”他看着她的脸,移不开眼睛,“你呢?吃了吗?”
“吃了,食堂的饭,还是那几样。”她撇撇嘴,“我想吃你做的饭。”
他笑了:“我做的饭有什么好吃的?”
“你做的番茄鸡蛋面好吃。”
他愣了一下。
那是2023年,有一次她在北京没赶上食堂的饭,饿得胃疼。他偷偷在宿舍里用小电锅给她煮了一碗面,番茄鸡蛋的,她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她说,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
他以为她忘了。
“鳗鱼,”他看着她,“等我回去,给你做。”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看着她笑,觉得自己能看一辈子。
“高远,”她忽然说,“你那边几点了?”
“晚上七点。”
“我这边下午两点。”她算了算,“差七个小时。”
“嗯。”
“那以后我早上起来,你正好晚上。我晚上睡觉,你正好早上。”她想了想,“我们好像只有下午和晚上能聊天。”
“没关系。”他说,“只要有时间,我都在。”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高远。”
“嗯?”
“我想你了。”
他看着她,心软成一团。
“我也是。”他说,“很想很想。”
他们隔着屏幕,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可那沉默里,都是想念。
四
2025年12月15日,北京,天坛公寓。
王曼昱的伤好了大半,可以恢复轻度训练了。
今天是林高远飞回德国后的第十一天。他们每天都视频,有时候时间长,有时候时间短。可不管多忙,都会说一句话:晚安,鳗鱼。晚安,高远。
这天下午,她刚训练完,回到宿舍,手机就响了。
是他发的消息:[今天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什么事?]
他回:[德甲那边,给我续约了。明年一整年。]
她愣住了。
续约。明年一整年。
那就是说,他明年一整年都在德国。
她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又发了一条:[鳗鱼,你怎么想的?]
她想了很久,回:[你怎么想的?]
他回:[我本来想拒绝的,但俱乐部那边条件很好,而且……]
他没说完。
她回:[而且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而且我现在回去,也没什么事做。打球是我的命,我不想这么早就放下。]
她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她知道他说得对。
他31岁,还能打。德甲是很好的平台,能让他继续职业生涯。他凭什么为了她,放弃自己的路?
可她心里还是难受。
难受不是因为他不回来,是因为——她想他。
想得厉害。
她回:[那你续吧。]
他回:[你不生气?]
她回:[我为什么生气?]
他回:[因为我要在德国待一年。]
她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发出去一句:
[高远,我不会生你的气。你打你的球,我等你。]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手机震了。
他发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听见他的声音,有点哑:
“鳗鱼,我这辈子,值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五
2025年12月18日,德国,穆尔豪森。
林高远正式和俱乐部续约,合同到2026年12月。
签字的时候,他想的是她说的那句话:“你打你的球,我等你。”
他想,他这辈子,真的值了。
晚上回到公寓,他给她发消息:[合同签了。]
她回:[嗯,好好打。]
他回:[你那边怎么样?]
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里是她穿着训练服,站在球台边,手里握着球拍。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很开心。
配文:[今天第一次正常训练,脖子不疼了。]
他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瘦了,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
他回:[真好。]
她回:[你也要好好训练,别偷懒。]
他回:[知道了,鳗鱼教练。]
她发了一个敲头的表情。
他笑着回:[等你来德国检查我训练。]
她回:[好,你说的。]
他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她说“好”。
她真的会来吗?
他不敢想。
可他又忍不住想。
他回:[鳗鱼,你真的会来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
[等比赛少了,我就去。]
他看着这句话,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她会来。
她真的说她会来。
他握着手机,一个人在公寓里傻笑。
窗外的天很黑,教堂的钟声敲响了。
可他觉得,这个晚上,特别亮。
六
2025年12月20日,北京,天坛公寓。
王曼昱收到一封邮件。
是上海交通大学发来的,关于2026年春季学期的入学通知。她之前申请了休学,现在伤好了,可以继续学业了。
她看着这封邮件,想了一会儿,给林高远发消息:
[我收到交大的邮件了,明年春季可以入学。]
他很快回:[真的?太好了!]
她回:[嗯,不过我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去。]
他回:[为什么?]
她想了想,回:[比赛太多了,可能还是得休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鳗鱼,你想去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想去吗?
想。
她一直想读书,想去校园里走走,想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想过普通学生的生活。
可她更想打球。
更想拿大满贯。
更想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看五星红旗升起来。
她回:[想,但不是现在。]
他回:[那是什么时候?]
她回:[等洛杉矶之后吧。]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好,我等你。]
她看着这四个字,眼眶有点热。
他总是说“我等你”。
不管什么事,他都等她。
她回:[高远,你别总等我。]
他回:[为什么?]
她回:[你应该过你的生活,不用围着我转。]
他回:[鳗鱼,你就是我的生活。]
她看着这条消息,眼泪掉下来。
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她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撩了?]
他回:[跟你学的。]
她回:[我什么时候撩你了?]
他回:[你每天都在撩我,只是你不知道。]
她看着这条消息,又哭又笑。
窗外的北京很冷,可她的心很暖。
七
2025年12月24日,平安夜。
德国,穆尔豪森。
林高远一个人待在公寓里。
俱乐部放假三天,队友们都回家过节了。他无处可去,也不想出门,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德国的圣诞节目,他听不懂,就开着当背景音。
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
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高远!平安夜快乐!”
他看着她,笑了:“平安夜快乐。”
“你一个人吗?”
“嗯。”
“怎么不出去玩?”
“没什么好玩的。”他看着她,“你呢?在干嘛?”
“刚训练完,回宿舍。”她把镜头转向窗外,“你看,北京下雪了。”
他看见窗外飘着雪花,路灯下,雪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好看。”他说。
“你那边呢?下雪了吗?”
“没,这边今年雪少。”
“那你想看雪吗?”
“想。”
她把镜头对着窗外,让他看雪。
他就那样看着,看雪花一片片落下,看路灯把雪染成暖黄色。
“鳗鱼。”他叫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高远,你不用谢我。”她说,“我想陪你。”
他看着屏幕上的她,心软成一团。
“鳗鱼,”他说,“新年的时候,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现在不能说。”
“那什么时候说?”
“新年的时候。”
她眨眨眼:“好,那我等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北京的夜很安静。
他一个人待在德国的公寓里,看着屏幕上的她,觉得这个平安夜,一点都不孤单。
八
2025年12月31日,跨年夜。
德国,穆尔豪森。
晚上十一点,林高远站在窗边,等着跨年。
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亮着,是她的视频通话。
“高远,你那边快十二点了吧?”她问。
“嗯,还有十分钟。”
“我这边还有七个小时。”她算了算,“你们先跨年,我们等会儿再跨。”
“好。”
他看着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炸开。
“鳗鱼,你看。”他把镜头对着窗外。
“哇,好漂亮!”她惊呼。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高远,”她忽然说,“你说,明年我们会在一起跨年吗?”
他愣了一下。
明年。
2026年。
他们会在一起吗?
他不知道。
可他希望会。
“会的。”他说。
“你这么肯定?”
“嗯。”他看着窗外,“鳗鱼,明年这个时候,我一定在你身边。”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说:“好,我等你。”
零点的钟声响了。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个穆尔豪森。
他对着手机屏幕,说:“鳗鱼,新年快乐。”
她也说:“高远,新年快乐。”
他们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隔着九千公里的距离,一起看着同一片夜空下的烟花。
他想,这就是最好的跨年。
九
2026年1月1日,凌晨一点。
德国,穆尔豪森。
视频通话结束之后,林高远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明年这个时候,我一定在你身边。
他真的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
可他想做到。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鳗鱼,新年快乐。这是2026年的第一条消息。]
她很快回:[收到了。这是2026年的第一条回复。]
他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又发了一条:[高远,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回:[什么问题?]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长消息:
[你说,我们这样隔着那么远,还能走多久?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不想放弃。高远,不管多远,我都想和你一起走下去。你愿意吗?]
他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热了。
他打了很久很久,最后发出去一句:
[鳗鱼,我愿意。不管多远,我都愿意。]
那边没有再回。
他知道她睡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德国的夜空很安静。
可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2026年,新的一年。
他想,这一年,一定要离她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