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5年12月2日,成都,集训基地。
王曼昱一夜没合眼。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个对话框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等我]。
两个字,她看了几百遍。
窗外天光大亮,走廊里传来队友们去食堂的脚步声。陈幸同敲门:“鳗鱼?鳗鱼!起床了,一会儿要训练!”
她应了一声,坐起来。
脖子疼。
从昨天开始,后颈那根筋就一直在跳,像是有人在里面拧。她揉了揉,没当回事,起身洗漱。
训练馆里,队友们已经开始热身。孙颖莎在和王艺迪对练,球声啪啪作响。马指导站在场边,看见她进来,冲她点点头:“鳗鱼,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那先热身,一会儿打对抗。”
她换上球鞋,拿起球拍,走到球台边。
第一个球发出去,她就知道不对。
脖子动不了。
拧腰发力的时候,后颈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鳗鱼?”对面的蒯曼看出她脸色不对,“你怎么了?”
“没事。”她咬着牙,继续打。
三个球之后,她不得不停下来。
马指导走过来,看着她:“脖子不舒服?”
“……有点。”
“让我看看。”队医李大夫过来,按了按她的颈椎,“疼吗?”
“疼。”
“这儿呢?”
“更疼。”
李大夫皱了皱眉:“别练了,跟我去做检查。”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球拍。
检查。
这个词她听了太多次。2021年膝盖,2023年腰,2024年脚踝——每一次检查,都意味着一段时间的停训、缺席、等待。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在等她。
二
德国,穆尔豪森医院。
林高远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病房很小,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护士每隔两小时来一次,量血压、测体温、问感觉。他都用英语回答:“Fine, thank you.”
他其实一点都不fine。
昨天晕倒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让她知道了。
果然,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十几条消息。郝帅的,俱乐部的,还有她那条——[你骗我]。
他回了三个字:对不起。
然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是因为骗她?还是因为让她担心?还是因为明明想她想得要命,却偏要装作没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见她。
门被推开,郝帅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
“醒了?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累了。”
“累了?”郝帅把水果放下,盯着他,“林高远,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连续飞四十个小时,落地就打比赛,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他没说话。
“你知道医生怎么说吗?严重疲劳,免疫力下降,再这么搞下去,心脏都可能出问题。”郝帅越说越气,“你就那么想她?想她你就回去见她,别他妈拿命折腾!”
“我见了。”他轻轻说,“见了,然后呢?”
郝帅愣住了。
“见了,我就更走不了了。”他看着窗外,“帅,你不知道,那天在澳门,我坐在看台上,看她打球。她2-8落后的时候,我差点冲下去。后来她赢了,对着看台挥手,我知道那不是对我挥的,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她是不是看见我了?”
“她看见了吗?”
“不知道。”他摇摇头,“但我不能让她看见。她看见我,就会分心。她现在什么阶段,你比我清楚。洛杉矶周期才刚开始,她不能分心。”
“那你呢?”郝帅问,“你就这么耗着?”
他没回答。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她发的消息。
[我脖子伤了,可能要休息几天。]
他猛地坐起来,扯得输液管一晃。
“怎么了?”郝帅凑过来。
他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得厉害。
脖子伤了?严重吗?要休息几天?会不会影响比赛?
他打字:[什么情况?严重吗?]
那边很快回:[队医说劳损,需要治疗,可能打不了后面的比赛了。]
他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她打不了比赛了。
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打不了比赛,心里得多难受。
他想起2021年她膝盖受伤的时候,他去看她,她一个人坐在理疗室里,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没哭。他什么都没说,就坐在旁边陪她。后来她说:“高远,谢谢你陪我。”他说:“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能陪着她,真好。
现在他不在她身边。
他只能隔着屏幕,发几个字:[那你好好休息,别着急。]
她回:[嗯。]
他看着这个“嗯”,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很多话:疼不疼?医生怎么说?要不要我回去?可他知道,他不能说。
最后他发了一句:[有事随时找我。]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
郝帅看着他,叹了口气:“想回去?”
他没说话。
“想回去就回,别他妈犹豫。”郝帅站起来,“我帮你看机票。”
“帅,医生说我不能长途飞行。”
“那你就不飞了?你在这儿躺着,她在那边难受,你能安心?”
他沉默了。
窗外,德国的天更灰了。
三
成都,体育医院。
核磁共振的结果出来了。
王曼昱坐在诊室里,听李大夫讲片子。
“颈椎C5-C6椎间盘轻度突出,压迫神经根,导致颈部疼痛和活动受限。”李大夫指着屏幕上的影像,“不算太严重,但需要休息,至少两周不能进行高强度训练和比赛。”
“两周?”她抬起头,“世界杯还没打完。”
“我知道。”李大夫看着她,“但你现在强行上场,会加重损伤,严重的话可能需要手术。鳗鱼,你才26岁,职业生涯还长,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她没说话。
两周。
两周后世界杯就结束了。
她本来计划着,打完比赛,去德国看他。现在别说去德国,连比赛都打不了。
回到基地,孙颖莎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场馆。看见她回来,孙颖莎停下来:“怎么样?”
“休息两周。”她把报告递给她。
孙颖莎看了一眼,皱起眉:“那你后面的比赛……”
“上不了。”她坐下来,声音很轻,“马指导说让我回北京养伤。”
“回北京?什么时候?”
“明天。”
孙颖莎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莎莎,”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要是拼了命想见另一个人,是不是很傻?”
孙颖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鳗鱼,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想见他。”
她没说话。
“我看你俩都挺傻的。”孙颖莎坐到她旁边,“他飞四十个小时回来看你,你在成都想着去找他。一个比一个傻。”
“你怎么知道他飞回来了?”
“莎头他们都知道。”孙颖莎看着她,“楚钦说,在澳门看见他了,坐在角落里,戴着口罩。那几天他根本没比赛,就是专程回来的。”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大家都知道。
就她自己,假装不知道。
“鳗鱼,”孙颖莎认真地说,“你要是真想见他,就去。别管什么周期不周期的,人生就这几年,错过了就没了。”
“可是……”
“可是什么?怕队里不让?怕影响训练?怕这怕那的,你就不怕以后后悔?”
她抬起头,看着孙颖莎。
“我跟你说,马指导那边,我可以帮你打掩护。”孙颖莎眨眨眼,“就说你回北京养伤,需要人照顾,我帮你请个假。”
“你帮我请假?”
“怎么,不信我?”
她看着孙颖莎,忽然笑了。
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
四
德国,穆尔豪森。
林高远办了出院手续。
医生再三叮嘱:不能马上长途飞行,至少再休息三天。他点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他订了第二天飞北京的机票。
郝帅送他去火车站的时候,一路都在念叨:“你他妈真是不要命了,医生的话当耳旁风?你要是再晕一次,直接在飞机上晕,看谁救你!”
“不会的。”他拖着行李箱,“我身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郝帅瞪他,“你就是想她想疯了。”
他没反驳。
到了火车站,郝帅帮他把箱子拎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发消息。”
“好。”
“林高远,”郝帅看着他,“好好见她一面,把话说明白。别他妈再躲了。”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车站。
火车开往法兰克福,三个小时。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小镇、树林,脑子里全是她。
他想好了,这次回去,不管怎样,要见她一面。
哪怕只见一分钟,哪怕什么都不说,就看着她。
也行。
火车快到法兰克福的时候,他收到一条消息。
是她发的:[我明天回北京。]
他愣了一下,回:[不是要养伤吗?]
她回:[嗯,回北京养伤。]
他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
北京。
他明天也到北京。
他回:[好,好好养。]
那边没再回。
他看着窗外,法兰克福的天开始飘雪。
五
2025年12月3日,成都双流机场。
王曼昱戴着口罩和帽子,坐在候机厅里。
陈幸同陪着她,手里拎着一袋零食。
“鳗鱼,你真的想好了?”陈幸同问,“回去见了他,然后呢?”
“不知道。”她看着窗外起落的飞机,“先见了再说。”
“那他要是还是躲着你呢?”
“那我就等着。”
陈幸同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轴。”
登机广播响了。
她站起来,和陈幸同拥抱了一下。
“帮我跟马指导说声谢谢。”她说。
“知道了,快去吧。”
她转身,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她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远的成都,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见了面会说什么。
但她知道,她要去见他。
这就够了。
六
德国,法兰克福机场。
林高远站在候机大厅里,看着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
飞往北京的CA966航班,原定14:30起飞,现在显示:延误。
他皱了皱眉,走到柜台前询问。
“先生,由于暴雪天气,法兰克福机场暂时关闭,所有航班取消。”工作人员用英语告诉他,“请您改签或退票。”
航班取消。
他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暴雪。
他看向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机场跑道已经被积雪覆盖。
手机震了,是她发的消息:[登机了,北京见。]
他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回:[我这边下大雪,航班取消了。]
发完,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吗?
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好不容易订了票,结果航班取消。
手机又震了,她回:[那你别急,安全第一。]
他回:[嗯。]
他站在候机大厅里,看着窗外的大雪,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想起那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他想见她,老天爷不让。
可他不想放弃。
他走到柜台前,问:“有没有其他方式回中国?火车?汽车?”
工作人员摇摇头:“先生,这种天气,所有交通都停了。您只能在机场等。”
他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向候机区的座椅。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窗外的雪,发了一条消息给她:
[我在等,等雪停。]
七
北京,首都机场。
王曼昱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北京没下雪,天很晴,就是冷。
她推着行李走出来,打开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发的:[我在等,等雪停。]
她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很难受。
他在德国等雪停,她在北京等他来。
他们都在等。
她回:[我落地了,先回公寓。你那边怎么样了?]
那边很快回:[雪还没停,机场说至少到明天早上。]
她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你别来了”,又说不出口。
她想说“我等你”,又觉得太矫情。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注意安全。]
走出机场,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外套,上了出租车。
车窗外,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路过天坛公寓的时候,她看见训练馆的灯还亮着。
她想起以前,每次打完比赛回来,不管多晚,他都还在训练馆里。她问他:“你怎么不回去?”他说:“等你回来,怕你一个人。”
现在她一个人回来了。
他在九千公里之外,等雪停。
回到宿舍,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手机。
他发来一张照片——法兰克福机场的候机大厅,窗外是大雪,窗内是稀稀落落的旅客。
配文:[第一次希望雪快点停。]
她看着这张照片,眼眶有点热。
她回:[我也是第一次希望雪快点停。]
八
2025年12月4日,凌晨三点。
林高远在法兰克福机场等了一夜。
雪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工作人员告诉他,航班陆续恢复,他改签到了最早的一班——早上八点飞北京。
他发消息告诉她:[雪停了,我八点起飞。]
那边没有回。
国内现在应该是上午十点,她可能在训练,可能在治疗,可能在睡觉。
他收起手机,去安检。
过海关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他:“去北京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见一个人。”
工作人员笑了笑,盖章放行。
登机的时候,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起飞了。等我。]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他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法兰克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次,一定要见到她。
九
北京,天坛公寓。
王曼昱睡到自然醒。
拿起手机,看到他的消息:[起飞了。等我。]
她看了一下时间,两个小时前。
她算了一下,北京时间下午两点落地。
现在一点半。
她猛地坐起来,换衣服,洗脸,扎头发。
陈幸同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你干嘛?有人来接你?”
“没有,我去机场。”
“机场?接谁?”
她没回答,拿起包就往外走。
陈幸同追出去:“鳗鱼!鳗鱼!你脖子还没好,跑什么跑!”
她不理,一路跑到楼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首都机场T3。”
出租车开上机场高速,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机场,心跳得越来越快。
两点零五分,她到了机场。
她跑进到达大厅,站在大屏幕前,找他的航班。
CA966,法兰克福——北京,状态:已抵达。
她愣住了。
已抵达。
他已经落地了。
她拿出手机,发消息给他:[我到了,你在哪儿?]
那边没有回。
她站在人群中,四处张望。接机口不断有人走出来,拖着行李箱,推着行李车,和家人拥抱。
没有他。
她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在哪儿?]
还是没回。
她开始慌了。
她打电话过去,关机。
他在飞机上关机,落地后应该开机才对,为什么关机?
她站在那儿,拿着手机,手足无措。
忽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鳗鱼,是我。”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在哪儿?”
“我在……你后面。”
她猛地转身。
人群之中,他站在那里。
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拖着那个旧旧的行李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握着手机,眼泪忽然掉下来。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
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他们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鳗鱼,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