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不开玩笑了。”
姜罂将茶杯搁回茶几上,瓷底与玻璃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偏过头看向黎安,碧色的眸子里映着暖黄的灯光,却照不进深处。
“查得怎么样?昭梦的事,有没有线索?”
黎安收敛了方才的戾气,双腿交叠,一手搭在扶手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神情。她想了想,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又收回去。
“有,一点。”
“说来听听。”
“我在书架上找到了这本书。”
姜罂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然后将屏幕转向黎安。照片上是一本书的封面,深蓝色的底,边缘烫着银色的纹路,正中间是四个鎏金大字——昭铭圣女。封面下方绘着一个女子的背影,银白战袍,长发如瀑,独自走向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是宁澜霜,六万年前的昭铭圣女。
因为那本书有点厚,姜罂懒得拿,就直接拍了照片。
黎安看着照片上的背影,瞳孔骤然一缩。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定住了。那双冷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惚,一丝失神,像平静的湖面被一颗石子击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你有没有觉得……”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个背影……”
“什么?”姜罂抬眼看她。
“没什么。”
黎安回过神,迅速收回目光。她的视线有些躲闪,落在茶几上、落在窗外、落在任何一处不在姜罂身上的地方。
“书在哪?”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只是这个背影有些像你”。
至于她为什么没有这么说,她也不知道。或许是怕姜罂觉得荒唐,或许是怕自己那个荒唐的念头被证实。宁澜霜是六万年前的昭铭圣女,姜罂是二十多年前被常令从孤儿院带走的杀手。她们之间隔了六万年的光阴,一个是万人敬仰的圣女,一个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怎么可能像?可那个背影……真的太像了。肩颈的弧度,脊背的挺直,甚至连迈步时那种从容不迫、仿佛前方无论是什么都无法让她停下的决绝,都像。
“我去拿。”
姜罂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二楼书房。她的背影在楼梯上渐渐升高,灯光从背后打过来,在她身前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衣摆翻飞,像极了书封上那幅画。
黎安看着她上楼的背影,与印象中宁澜霜的背影缓缓重叠。恍惚间,她似乎看见昭铭圣女就在自己眼前。银白战袍,猎猎作响,独自走向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姜罂真的很像宁澜霜。
黎安恍了神,苦笑一声。
这一刻,她似乎猜到了什么……
仙族,圣阎宗。
临界升灵的边界,是仙族疆域最接近凌瑞斯界的地方。这里有一座孤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四周云雾缭绕,终年不散。峰顶没有树木,只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石面被风雨磨得光滑如镜。
一男子立于山峰上,俯瞰下方。
他身着一袭月白长袍,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纱,腰间系着一根素色丝绦,垂着一枚青玉佩。长发半束半散,以一根白玉簪固定,簪头雕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花。面容清俊,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整个人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飘逸。
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吹得他的长袍猎猎作响,吹得他散落的发丝拂过脸颊。他没有抬手去拨,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云海,穿过千山万水,落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六万年了。”
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清朗如玉石相击。
“你,还好吗?”
他负在背后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融进风里,散进云里,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石子,无声无息。
突然,一道身影快速上了山峰,停在他身后,向他行了一礼。
“参见少宗主。”
来人是个年轻的仙族弟子,穿着一身青色短袍,腰间别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圣阎”二字。他低着头,态度恭敬。
“宗主让您不要在山上待太久,毕竟山上风大……”
“无妨。”
男子微微偏过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神女那边有消息了吗?”
“暂无。”
“退下吧。”他摆摆手。
“是。”弟子躬身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云雾之中。
山峰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座山峰是临界升灵的边界,距离凌瑞斯界最近的地方。站在这里,仿佛能隐约感受到那一界的气息——喧嚣、纷扰、却又生机勃勃。而仙族有规定,非人族大事或神王允许,仙族不得进入人族之地。
所以他只能在这里看着。
等待她回归。
第二天清晨,红日初升。
晨光从地平线上漫上来,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红。人们还在睡梦中,城市尚未苏醒,街道上只有零星的清洁工在扫着落叶。而姜罂和黎安已经坐上了通往涟市的高铁。
涟市,在国家南部,四季如春,是旅游的好地方。那里有连绵的丘陵、成片的茶园、穿城而过的清江,还有一座千年古寺依山而建,香火不断。姜罂曾经幻想过,如果有一天她退役,一定会来这里。找一间临江的小屋,开一扇朝南的窗,每天清晨被鸟鸣叫醒,傍晚看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
可惜……
她盯着手机看了许久,屏幕黑了她也没注意。她的拇指停在屏幕边缘,没有滑动,没有点开任何应用,只是那样按着,像是在按着一个不会回应的按钮。
一旁在看方案的黎安瞥见姜罂这般模样,不免起了疑心。她放下平板,偏过头看向她,眼神温柔。
如果有外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黎安一直是冷着脸的,对自己的亲人也是如此,毕竟她和他们的关系可不好。只有在姜罂面前,她才像一个正常人。
曾经有人偷拍到黎安和姜罂谈话时的照片,发到了网上,不到半个小时就成了热搜第一,评论区直接炸了。
〖你们看看,原来黎安不是不会笑啊!〗
〖我的老天爷啊,原来我们的黎董是有人情味的〗
〖看看那眼神,哇塞!〗
〖从卦象上看,这两人生辰八字十分般配〗
〖楼上算卦的,你别瞎说,我们姜罂和黎安只是朋友关系(骗你的,我也在磕)〗
甚至还有人明知故问:“为什么黎安看姜罂和看别人的眼神温度不一样啊~~~”还有人说:“姐妹们,我测了。对别人,黎安的眼神温度为零下一百五十度;对姜罂,黎安眼神温度为三十六度五,这说明什么?”
姜罂记得黎安看到这条评论时,眼底的寒冰融化了几分,嘴角微微翘起一抹弧度,然后开始打字:
〖三十六度五,是正常人的温度。说明只有姜罂在时,我才感觉自己还活着,才是一个正常人。〗
只有姜罂在时,我才感觉自己还活着,是一个正常人。
姜罂把这句话在心底又读了一遍。
她又何尝不是呢?
两人给了对方彼此没有的东西。黎安缺爱,姜罂就用一次次的行动证明,她值得被爱;姜罂没有自由,黎安便将凌瑞各地的美景全部拍给她,告诉她自由不在身,而在心。
黎安曾经在深夜给她发过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涟江的落日,江面铺满金色的光,几只白鹭从水面掠过,翅膀上沾着碎金。照片下面附着一句话:
【自由不在身,而在心。你看,我替你把自由带回来了。】
姜罂存下了那张照片。她的手机相册里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存着上百张黎安发来的风景照。有北境的雪原,有南国的花海,有西疆的戈壁,有东海的碧波。黎安走遍了凌瑞斯界的每一个角落,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拍一张照片发给姜罂。
那些照片是姜罂唯一的窗户。透过那扇窗,她看见了一个自己永远无法踏入的世界。可那个世界里有黎安,所以它也属于她。
她们似乎天生就具备救赎他人的能力,却不能自救。
正所谓,医者不自医,渡人不渡己。
“不是。”姜罂回过神,收起手机。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破碎的水晶。那是一块紫色的水晶,只有拇指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水晶内部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细密的纹路,在晨光中折射出淡淡的紫芒。
相传,宁澜霜在还未陨落前,有一位爱人。他们的定情信物就是一块紫色的水晶吊坠。
“那是?”
黎安的目光落在那块水晶上。
“梦凌页。”
“梦凌页?”黎安想了想,“常令给你安排的那个佣人?她怎么了?”
“我今天出门,她似乎很在意我找谁。我告诉她去找金叶,她下意识地紧绷,还不敢和我对视……”
姜罂还没说完,就被黎安打断。
“停。”黎安抬起手,“谁敢和你对视?”
姜罂一噎。这话倒是真的,除了黎安,没人敢和她对视。她的目光太冷、太利,像一把没有鞘的刀,看谁谁低头。就连常令,在和她对视时也会不自觉地移开目光。
金叶,是《昭铭圣女》的作者。书出版于二十年前,一夜爆红,被翻译成七种语言,在各个种族之间广为流传。有人说他是昭华梦影的后裔,有人说他得到了神启,有人说他只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作家。可无论哪种说法,都无法解释他为何能将六万年前的事写得那样详细、那样真实、那样……痛。
“我刚查了监控。”姜罂说,“她也有这块石头。”
“监控?”黎安瞪大双眼,“你的别墅里还有监控?我怎么没看到?”
她确实没看到姜罂那栋别墅里装了监控。她去过的次数不少,客厅、书房、厨房、甚至卧室,每一个角落她都待过,从没见过任何摄像设备。
“早就装了。针孔摄像头而已。”
姜罂说完就陷入沉默。商务座内只有她们两人,安静得可怕。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声,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从城市的高楼变成郊外的田野,从灰色的钢筋水泥变成绿色的丘陵。
黎安又想到什么,抬眼问她:“前两年祈仙节,你怎么没来?错过了就要再等十年啊。”
祈仙节,是凌瑞斯界最重要的节日。传说上古时期,神王与邪神大战,神王的血洒落人间,化为仙族;邪神的血洒落人间,化为魔族。为了纪念那一战,也为了祈求仙族庇佑,人们每十年举办一次祈仙节。节日那天,三族同庆,万民同乐,人们穿上最好的衣服,戴上最好的首饰,从四面八方赶来,聚在帝都的祈仙广场。广场中央会竖起一座高塔,塔顶悬挂着一盏天灯,由七族中最德高望重的人亲手点燃。天灯升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闭上眼,许下一个愿望。
那年的祈仙节,正赶上寒冬。冷得让人不想出门。可人们还是来了。有和亲人来的,有和爱人来的,也有和朋友来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天灯升起时,整片天空都被照亮了。黎安站在桥边,等了整整一夜。
姜罂没有来。
姜罂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目光移向窗外,看着景物从眼前飞逝而过。绿色的田野,蜿蜒的河流,散落在山脚下的村庄,远处起伏的山峦。阳光洒在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我第一次萌发出离开的想法?”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知道什么原因,常令知道了。”
她垂下眼帘,扯了扯嘴角。
“那年祈仙节,我在桥边等你,你没来。”
她记得。她当然记得。那年冬天,她在桥上站了一整夜,从天黑等到天亮,等到人群散尽,等到天灯熄灭,等到广场上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纸屑和冷透了的灰烬。她的手指冻得发紫,脸被风吹得生疼,可她没有走。她总觉得姜罂会来。她总觉得下一秒就会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她面前,对她说一句“抱歉,我来晚了”。
可她没来。
后来黎安去问,得到的回答是“临时有任务”。她没有追问。她了解姜罂,如果她不说,问了也没用。可那个问题一直搁在她心里,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来吗?”
姜罂顿了顿,没等黎安回答,她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
“统领常令在机构院最深处的角落里,打造了一间密室。里面关着他最重视的杀手。”
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却没有照进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但你知道吗?那根本不是密室,而是囚笼。”
她的声音开始变了。那种平静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来,裂开细小的缝隙,缝隙里渗出黑色的东西。
“好大一座囚笼啊。”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在这座囚笼里,他亲手折去了她的羽翼,剥夺了她全部的自由,将她所有的期望都踩在脚下,逼迫她沦为一个悬丝傀儡……”
“够了!”
黎安再次打断了她。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厉,更急,更痛。她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骨节分明。她不想再听了。再听下去,她不知道会听到什么痛心的东西。
姜罂的话像一根又一根针,扎在她心上。折去羽翼,剥夺自由,踩碎期望,悬丝傀儡。每一个字都是一根针,每一根针都扎在她最柔软的地方。她忽然明白了。那年冬天,姜罂没有来。因为她来不了。她的羽翼被折了,她的自由被夺了,她的期望被踩碎了,她被关在一座看不见的囚笼里,像一只被剪掉翅膀的鸟,连扑腾都扑腾不了。
姜罂没有再说下去。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涟市快到了。那座她幻想过无数次的城市就在前方,四季如春,清江穿城,古寺依山。
可她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走不进那座城。
不是因为有人拦着。
而是因为,她已经走不出来了。那座囚笼没有门,没有窗,没有锁。它不在机构院的最深处,不在帝都的地下,不在任何一座建筑物里。
它在她心里。
她走到哪里,囚笼就在哪里。
黎安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片万年不化的寒冰。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只是伸出手,覆在姜罂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姜罂的手很冷。
冷得像那年冬天桥上的风。
黎安没有收回手。她让掌心贴着姜罂的手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暖着她。姜罂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她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看着那片她向往了太久、却永远无法抵达的春光。
两个人在沉默中坐着。
高铁继续向前,穿过隧道,穿过桥梁,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田野和山丘。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规律而绵长,像心跳,像呼吸,像时间在流淌。
黎安没有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