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瑞的冬天一向很冷,冷得刺骨。
寒风从北境一路南下,裹挟着永冻之地的霜雪,席卷过整片大地。河流结冰,草木凋零,连空气都像是被冻成了薄薄的刀刃,吸进肺里,割得生疼。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厚重冬衣的路人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进衣服里。
但比起黎家,还是略逊一筹。
黎家庄园坐落在帝都北郊,占地千亩,亭台楼阁连绵成片,是延续了上万年的庞然大物。从外面看,它依旧威严、依旧气派,灰白色的石墙高耸入云,上面爬满了经年累月的枯藤,像一道道干涸的伤疤。可若走近了看,就会发现那些石墙的缝隙里藏着细细的裂纹,如同这个家族本身——看似坚不可摧,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此刻,庄园正厅里,空气凝滞得像结了冰。
“我说了我不嫁!”
清冷的女声在庄园里回响,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黎安站在大厅中央,面前是一张紫檀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青瓷茶杯。她刚刚将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茶水溅出来,在深色的木纹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黎安,你怎么跟你祖母说话的?”一位中年男人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手指几乎戳到黎安脸上,“我们黎家养你这么多年,如今只是让你去联姻,又没怎么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他叫黎回明,是黎家如今的家主,也是黎安的父亲。五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面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皱纹,只有眼尾处有几道深深的纹路,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可黎安不怕他。
“你一点感恩之心也没有吗?”黎回明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指着黎安骂道,“黎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感恩?”
黎安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她微微偏过头,看着黎回明,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嘲讽,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感恩你们什么?”她一字一句地说,“感恩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怪我?感恩你们为了黎康那个蠢货的未来而让我退一步?还是感恩你们现在为了稳定家族不存在的隐患让我去联姻?”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利,像一把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刀,每吐出一个字,就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白痕。
“黎回明,白景桑——”
她叫出这两个名字时,语气陡然一变,从嘲讽变成了质问,从质问变成了控诉。那声音里有恨,有怨,有二十年积攒下来的、已经发了霉的委屈。
“你们扪心自问,黎家这些年养过我吗?!”
最后那个问句,她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黎回明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问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指人的姿势,却已经微微颤抖起来。
一旁的白景桑也选择了沉默。她坐在黎回明身侧,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耳垂上坠着两颗圆润的珍珠。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安说的是真的。
黎家这些年……一直在控制她。用所谓的“家族大义”压她,用所谓的“血脉亲情”绑她。他们让她跪在黎家的祠堂里,跪了一天一夜,只因为她反驳了祖母一句;他们把她关在庄园最偏僻的阁楼里,整整三个月,只因为她不肯把自己的修炼资源让给黎康;他们让她去那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说是“历练”,实则是流放,她在那片冻土上待了整整两年,受彻骨之痛,膝盖上至今留着冻伤的疤痕。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她是女孩。
黎家之所以总经几乎灭族的劫难,是因为他们有一个改不掉的错误——重男轻女。这个错误像一颗毒瘤,在黎家的血脉里传了上万年,每一代都在发作,每一次发作都让这个庞然大物元气大伤。可他们从不悔改。伤好了,疤忘了,下一次照旧。
半晌,终于有人开口了。
是黎安的祖母,叶汐晨。
她坐在正厅最上方的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脊背挺直,面容枯瘦,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看着黎安,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
“你是黎家的孩子,你姓黎,你身上流的是黎家的血。为家族分担,不是你应该做的吗?你……”
“叶汐晨。”
黎安打断了她。
三个字,像三块冰,一块一块砸在正厅的地砖上。
“原来你还记得啊!”
黎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让人脊背发凉。
“我是黎家人,为家族分担是我的责任。”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可是你们颠倒黑白在先,罔顾伦理在后。把我关禁闭,让我去那千里之地,受彻骨之痛时,可曾想过,我也姓黎,我身上流的,也是黎家的血?!”
这番话说到最后,透出几分恨意来。那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从她的话音里滴落下来,溅在每一个人脸上。
黎安双眼通红,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涌出来。
是啊,她又何尝不想得到父母的爱呢?
小时候,她也曾经试着讨好他们。她拼命修炼,比任何人都努力,灵脉觉醒得比同龄人都早,天赋在黎家年轻一代中数一数二。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能换来一个赞许的目光、一句温暖的话语。可每一次,每一次她满怀期待地跑过去,等待她的永远是同一个结果:他们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黎康,那个资质平庸、好吃懒做的弟弟。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最终都换得同一个结果。她心中那团火,烧得再旺,也被一盆一盆的冷水浇灭了。到最后,火苗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心底最深处,表面覆了一层厚厚的灰。
其余人被她这样吓到了,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黎回明坐回椅子上,嘴唇抿成一条线,面皮绷得紧紧的。白景桑依旧低着头,只是手指攥紧了旗袍的下摆,指节微微发白。叶汐晨拄着拐杖的手也紧了紧,那双精亮的眼睛终于移开了,落在自己膝上。
黎安看着他们这副心虚的样子,暗暗在心底冷笑。
看啊,你们就是这样。
如此的虚伪。
“呵……哈哈哈哈……”
她再一次笑了。那种疯狂的笑声格外让人心慌,像从深渊底部传上来的回音,空洞、尖锐、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绝望。笑声在正厅里撞来撞去,撞上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撞上那些高高悬挂的匾额楹联,撞上每一个人的耳膜。
待她停下,又是死一般的宁静。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通红的双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却终究没有落下来。
“爸,妈。”
她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耳语。
“再有一次,我不会放过你们。”
说完,她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清脆而决绝。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身后,是满屋子的沉默。
室外寒风凛冽。
别墅里也静得瘆人。
姜罂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她没有喝,只是让杯子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突然,大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冷风裹着碎雪涌进来,吹得落地灯的光晃了晃。黎安带着一身戾气,走进别墅。她的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雪粒,肩膀上的深色大衣被雪水洇湿了一小块,脸色苍白,嘴唇却抿得很紧,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红。
姜罂挑眉,余光看向她。
“这么重的戾气。”她开口,声音平淡,“黎家逼你联姻了?”
“嗯。”
黎安没有否认。她反手关上门,将寒风隔绝在外面,然后走过来,坐在姜罂右边的单人沙发上。沙发很软,她陷进去,捏了捏眉心,指尖在眉骨上缓缓打着圈。
“早跟你说过,趁早跟黎家断绝关系。”
姜罂放下茶杯,侧过头看她。
“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看着黎安,眼神晦涩难懂。那双碧色的眸子里映着暖黄的灯光,却依旧冷得像冰。可黎安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们一起合作这么多年,双方的默契甚至可以不用眼神交流。
姜罂、黎安。
二人被人族并称为“凌瑞双星”。
同样是灵族,黎安的灵脉为冰。冰与水,同根同源。在某种意义上,与生死是一个道理。水是流动的冰,也是生;冰是凝固的水,也是死。一个至柔,一个至刚;一个润泽万物,一个冻结一切。可偏偏,她们站在了一起。
所有人都认为她们私下里和表面一样风光。
凌瑞双星,一个是最年轻的顶级杀手,一个是第一世家的大小姐,皆是灵族中的翘楚,皆是年轻一代仰望的存在。她们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焦点。人们说她们是天才,是传奇,是这个时代最耀眼的双璧。
可只有她们二人知道——
姜罂是反社会人格。
而黎安是个疯子。
因在黎家受了二十年的虐待,黎安早就心理扭曲。那些年复一年的冷暴力、偏袒、控制、利用,像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割了二十年,把她割得面目全非。说直白一点,黎安不仅心理有问题,精神也有问题,就是个精神病。
两人在精神上都有严重的问题,只是谁也不肯接受治疗。
明明谁也不比谁光明,却成为了彼此的光,也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姜罂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来处。黎安有父母,有亲人,却有还不如没有。她们都是残缺的人,都是被这个世界伤害过的人。可命运把她们扔到了彼此面前,像把两块碎掉的玉拼在一起,裂痕对裂痕,缺口对缺口,竟然严丝合缝。
“没用的。”黎安开口,声音闷闷的,“他们不会同意的。”
她放下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杯上。
“但这个仇,我一定会报,无论如何!”
黎安目光阴鸷,双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留下两道月牙形的红痕。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像誓言,像诅咒。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姜罂。
“那你呢?”她问,“常令困了你二十年,也该……”
她没有说完,但姜罂知道她要说什么。
“毕竟,现在掌实权的人……是你。”
姜罂沉默了一会儿。
“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就算他不让,也不得不承认,我的影响力已经大过了他。但其他统领不会允许一个疯子当统领……”
“那就都杀了呗。”
黎安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统领只有你一个就够了。”她偏过头,看着姜罂,嘴角微微翘起,“你有能力统治整个凌瑞斯界。”
黎安和姜罂心照不宣地笑了。
野心谁都有,但也只有她有这么大的野心。姜罂有这个能力,可偏偏,她的精神有问题,无法成为统领。
人们总说姜罂是圣人。
说她公平公正,从不徇私舞弊,也从不因家事而偏袒别人。她一直遵循着常令给各个世家家族定的家训而行:
子孙传家以善为基,须存仁心于市井,守厚道于言行,戒势强凌弱,戒嫌贫爱富。
诗书继世惟德是本,当立正气于朝野,养谦和于举止,防巧言令色,防见利忘义。
她一直做得很好。在人们心中的圣人形象一直保持得很好。
在世人眼中,她是凌瑞斯界最公正的人。她不收贿赂,不徇私情,不偏袒任何一个家族,不欺压任何一个弱者。她做任务从不拖泥带水,杀该杀之人,护该护之人。有她在,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不敢太过放肆;有她在,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不敢轻易露头。
人们甚至给她立了牌坊,称她为“凌瑞之镜”,说她照出世间一切善恶,从无错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是圣人。
黎安知道,常令知道。
她,姜罂,圣人皮囊,魔鬼心肠。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最大化自己的利益。她杀的人,每一个都该杀,但她杀他们,从来不是因为正义。她只是需要杀他们。那些人的死,恰好能让她得到更多。公正只是顺带的结果,不是原因。
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计算着每一个举动带来的收益和损失。她的善意是投资,她的公正是一种更长远的控制。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面镜子,照出别人想看的模样,可镜子背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黎安,是唯一一个看过镜子背面的人。
“常令那边,你打算怎么办?”黎安问。
“不急。”姜罂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让他再坐一会儿。坐得越高,摔得越重。”
她抿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她没有皱眉,只是将茶杯放回去。
窗外,凌瑞的冬天还在继续。
寒风呼啸,碎雪纷飞。
而别墅里的两个人,坐在暖黄的灯光下,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她们像两株生在悬崖边的树,根系交缠,枝叶相触,用彼此的体温抵御着这个世界的严寒。
她们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不比谁光明。
可她们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这大概就是命运最讽刺的地方——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回家的路。即使那条路通向的是更深的黑暗,她们也走得义无反顾。
因为至少,有人陪着。3
。。。。好带感的内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