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浙大的深夜反复冲洗,剩下的只有深灰色的轮廓。
“别回头,跟紧我!”江树年的声音从雨里传来。
他撑着一把漆黑长柄伞,伞面宽大,把她整个人罩在干燥没有雨的地方。可他的右肩在伞外,雨水瞬间浸透,黑衬衫贴着背脊。
林晚晚看见伞柄微微倾斜,那角度正好贴着她的身高,像是他在悄悄迎合她的步幅。她心里一热,却不敢说出口。
“江树年,雨太大了,你……”林晚晚伸手想扶伞,被他侧身避开。
“别碰我。感官抵押已蔓延到指尖,我只能靠频率反复确认你的位置。你的触碰会干扰我的判断。”他语气平静地说。
林晚晚手僵在半空。祖父笔记里那句“感官抵押”不断像雨声敲打她心里。就像浙大讲座里“跳帧”事件,他替她顶债,已经没有味觉与部分触觉。她嘴上骂,心里只剩下心疼。
“为什么,我们一起经历那么多,你始终不肯打开心房。”林晚晚低下头,只能苦笑。
两人穿过森林深处。
雨水在树叶上敲击作响,像是密集的脚步正在靠近。
林晚晚忽然觉得背后一凉,她下意识回头,只看见远处隐隐约约一道修长的影子紧跟着,再次看去就没了。
“江树年,好像我看到有人跟着?”她声音压低。
“那是‘机械虫’先到了,人还在后面追。”江树年停下脚步说。
银色手杖在地上一点,一圈淡蓝色波纹扩散开来,【频率扰动:低强度】的提示在他视网膜里跳出来。
下一秒,雨里传来细密的嗡鸣声,三只“机械虫”从枝叶间钻出,红光在暗处一闪一闪,正对着林晚晚的位置。
“低功耗。别停,贴住。”江树年低声道。
林晚晚咬紧牙,心跳跟着他的节奏。她感觉世界像被薄膜纸包住,颜色没完全褪去,但光都灰色的。她把身体往他的背后一贴,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这一刻得到安慰。
几百只“机械虫”冲进来,红光扫过她的身体,它们在天空飞了几圈,确定周围没有人,才飞走了。紧张的气氛得到缓解,她才松了一口气。
“走。”江树年拉住她的手向前走。
前方是旧馆区,百年老建筑,尖顶刺破夜色,树叶爬满墙壁。新馆建成后这里成了遗弃的一座“孤岛”,却是唯一活下去的盲区。
林晚晚低头看见自己手臂上的灰度斑在雨里更明显,虽然处理过,但伤疤依旧醒目,一直提醒她。这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到想逃避。在这个天大地大的地方,恐怕早就没有他们容身之处。
“千万别去碰。”江树年扫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水会加速灰度侵蚀。”
“那我怎么办?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吧。”她咬着牙,语气又硬又委屈说。
“我们先活下来,其他日后打算。”他没有多说,声音却像落在她心口的石子。
江树年没有掏钥匙,而是取出一个金色打火机状装置——频率诱导器。
他按下按钮,一道蓝光色扇形扫过铁门。
“滴答。”
智能锁芯接受命令,自行退开。
门内,空气有一股陈旧味道。而门一关,外界的暴雨声立刻听不到,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这里是浙大最初的基站,也是沈之言触不到的盲点。”江树年一边收伞一边带她走进大厅。
红木书架映入眼帘,一排排整齐划一的书籍。林晚晚脚步一停,这里居然比浙大图书馆内还要大两倍。
有一种回到最初温馨家的感觉,她踮起脚尖,随手拿起一本书籍,用指尖轻轻顺着书封图案,心里的焦虑感不再刺痛。
她想起祖父临终前的那句“遇到任何事情要冷静,做的任何事情千万别回头”。那时候她还小,不懂祖父什么意思,现在才懂,很多话不是不懂,而是未到时候。
现在,她已经不是小姑娘了。祖父,姐姐,妹妹,终有一天,我会让林家付出沉重代价。她握紧口袋里的怀表,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发疼。这疼让她清醒,告诉自己:“自己还活着,还能疼,还没被灰斑吞掉。”
“‘机械虫’进不来。”江树年指了指大厅中央那张厚重的红木长桌说:“今晚你在这里休息。记住,千万不要离开这间房间,因为外面空中全是标定你的位置。”
“那你呢?睡在哪里?”林晚晚抬头问道。
江树年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银色手杖在手里轻敲地面。
“执行官不需要睡眠,随时保持清醒的警觉。”
夜晚过得很漫长,林晚晚躺在很大的桌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即使外面的雨声听不到了,可心里的声音反而更大。
“江树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沈之言说的那种‘黑洞’,而且会吞噬世界的异类,你会亲手剥离我吗?”她声音很轻问道。
窗边的身影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回应。
“会。”他平静回答道又继续说,“但我会先把你的所有时停利息转移到我身上。这样你消失时,至少不会痛。这是执行官最后一项特权。”
林晚晚心头一震,胸口像被人狠狠按住。立马她坐起身来,看着那道触摸不到的背影,强忍情绪继续问:“为什么?你明明可以执行剥离令,晋升更高权限……”
江树年转身继续回答:“这个世界已经足够黑暗了,林晚晚。如果连那一点点修复的可能都被抹掉,我们这些执行官和沈之言机器有什么区别?”
“区别?我林晚晚再讨厌你也不会让你为了我更加痛苦。我情愿被剥离,也不能看到你带着沉重枷锁活在这个黑暗世界。”
“林晚晚,你别以为跟我很熟,救我一命,就帮我做决定。不需要你同情,更不需要你为我考虑!”
谁也没有再说话,气氛降到冰点。
为了缓和气氛,他走到桌前,拿出一支盛着淡蓝色液体的小瓶。
“喝下去,我教你进入低功耗模式。只有这样,你才能在不触发时停的情况下避开收藏家的感官捕捉。”
她看了一眼,没犹豫,仰头一饮而尽。因为这个药剂味道跟江树年身上的薄荷味一样,使人特别有安全感。
“闭上眼。想象你的意识是一根细长的弦。”他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
林晚晚闭上眼,身体变得很轻,灵魂像进入某个时空。
“我会把我的频率分享给你。记得不要抗拒!”
在意识深处,两道频率缓缓靠近。一道狂乱、破碎、带着黑色死气;一道稳健、冷静、带着白色活气。
当它们重叠的瞬间,杂音消失。林晚晚第一次听见时间的律动——像怀表的滴答声。她隐约听见另一个微弱的节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击同样的节奏。
“这就是……同频?”
“对。”江树年平静地说:“这就是我们的影子守望。只要同频,“机械虫”只能捕捉到一片空白。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盾牌。”
“盾牌?江树年,我真的值得你为我付出与牺牲吗?”
“值得,林晚晚,你的出现让原本麻木的我获得重生。”
重生?林晚晚没想到江树年会这样评价。
“快睡吧,有我在,没有人能够伤害你!”
林晚晚终于睡着了,而江树年一直盯着她露出久违笑容。在这一刻,终于不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而在图书馆外的暴雨中,一个戴黑色口罩的男人撑着雨伞,站在铁门外。脚下几只微型监视“机械虫”焦急在天空盘旋,红光乱闪,却始终无法穿透那层无形屏障。
“江树年,你竟然为了一个实验样本,甘愿把自己的执行官序列分享出去了。”男人冷笑,摘下口罩,露出那张因追求完美而扭曲的脸——沈之言。
“感人。实在是感人,很可惜,收藏家的胃口,不止一个修复师那么简单。”他抬头望向旧馆高处的窗,眼神阴鸷:“为了成全你们伟大的爱情,我给你们准备一份大礼。”
“物理进不去,那就让舆论的火烧得再旺一点。”他拨通号码,语气阴冷说:“陈雨薇,可以开始计划行动了。”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林晚晚在食堂‘当众失控’的证据。”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把这座校园的秘密都埋进泥里。但在黑暗的图书馆内,两道交织的频率,正发出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