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作为活了上万年的妖,他对睡眠的需求极低。低到有时候连续数日不眠,也不会觉得困倦。可今夜,那阵从墙那边传来的能量波动之后,他体内有什么东西一直躁动不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往某个方向拉扯。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
没有梦。或者说,他分不清这是梦还是记忆。四周是一片混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只有无尽的灰蒙蒙,像天地未开时的样子。远处隐约有咆哮声传来,低沉,悠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那不是普通的兽吼,是妖兽的嘶鸣。他太熟悉了。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不是一只,是无数只。它们从黑暗深处涌来,带着冲天的血腥气,像潮水,像风暴。赵远舟本能地绷紧身体,戾气在体内翻涌,随时准备出手。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墨骊。”
不是喊他。不是喊“赵远舟”,不是喊“朱厌”。是另一个名字。那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穿透了那些妖兽的咆哮,清晰地落在他耳中。像冰裂,像雪落,像远古的钟声在空无一人的山寺里回荡。
赵远舟猛地回头。
混沌中站着一个人。不,他看不清那个人。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纤细的,挺拔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她身上穿着什么他看不清,只知道那衣裳在混沌中泛着微弱的光,像星河流转。
“此处是镇眼所在,我们一定不能让妖兽越界。”那个声音又说。
赵远舟想开口,想问她是谁,想问她为什么叫他墨骊。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身体也不受控制。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不是他的手。骨节分明,却覆盖着细密的银白色鳞片,指尖是利爪,泛着冷光。
他不是人。不,他不是赵远舟。他是墨骊。那个名字落在他意识里的瞬间,无数画面像决堤的洪水般涌进来。
战场。无边无际的战场,天是红的,地在燃烧。无数妖兽从裂缝里涌出来,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他站在那道裂缝前,银白色的龙身在混沌中发光。他的身后,是那个女人。
他看不清她的脸。可他知道,她是——
咆哮声忽然炸开,所有的画面像被什么东西撕碎。赵远舟猛地睁开眼。
油灯还在燃。牢房还是那间牢房。稻草堆上,林时浅蜷着身子,睡得正沉,手里还攥着那个啃干净的桃核。
赵远舟大口喘着气,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从灵魂深处被什么东西攥住的战栗。墨骊。镇眼。妖兽越界。还有那个女人——她是谁?为什么会在他的梦里?为什么叫他墨骊?
他闭上眼,试图抓住那些碎裂的画面。可它们像流沙,从指缝间溜走,只剩下残存的情绪——悲壮,决绝,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浓烈到几乎窒息的守护欲。
他在守护什么?守护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赵远舟睁开眼,看向墙那边。林时浅还在睡,呼吸绵长,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鼾声。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靠在墙上,把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按在胸口。心脏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不是因为梦里的那些画面,是因为——他忽然想起,用破幻真眼看她的时候,盘在她心脉上的那条应龙。银白色的鳞片,沉睡的姿态。和他梦里那只覆盖着鳞片的手,一模一样。
赵远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鳞片,没有利爪,只有铁链留下的淡淡红痕。
墨骊是谁?他不想知道。可他知道,他和那个女人之间,隔着不止一道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