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心

墙这边，林时浅蜷缩在稻草堆里，手指还在轻轻摩挲着手臂上细碎的鳞片。先前泛起的银白色光晕已彻底消散，整个地牢又被昏暗吞噬，只剩甬道尽头那盏油灯散发着如豆微光，摇摇欲熄。

墙那边，赵远舟缓缓睁开眼。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突然睁眼。四周既无动静，也听不见声响，更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可就在某一刻，他全身汗毛 “唰” 地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深海中沉睡的巨兽，冥冥中陡然察觉到远方传来的极细微波动。这波动并非源自外界，而是从墙的另一侧传来。即便隔着厚实石墙、刻满符文的铁栅以及层层封印，它还是传了过来。

这波动微弱至极。若不是他历经上万年，对能量波动的感知敏锐到近乎病态，根本不会察觉。但它确实存在。就像一滴水掉进滚烫油锅，在他感知的领域瞬间炸开，转瞬又消失不见，快得如同错觉。

但这绝非错觉。因为他的身体比意识更诚实 —— 体内戾气瞬间猛地翻涌了一下，并非失控，而是应激反应。那是猎物嗅到天敌气息时本能的战栗，是食物链底层生物仰望顶端时，刻在基因里的恐惧。他体内那团承载万年杀意、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压制的戾气，那一刻竟瑟缩了一下。

赵远舟微微皱眉。他从铁链中缓缓抬起手，凝视掌心。掌心上看似空无一物，那团戾气此刻正安静地沉在丹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靠着墙壁，再次闭上眼。或许是心事太重了吧。最近一直如此，戾气躁动不安，像有东西在远方召唤，又似有力量在压制。这种感觉难以言明，他也无意弄清楚。活到他这把年纪，世间种种早已司空见惯，偶尔的感知错乱，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而，他的耳朵还是不自觉地警惕竖起。墙的另一边，安静得有些反常。既没有脚步声，也听不到呼吸声，仿佛一切都陷入死寂。那个女人似乎已睡着，又或许，只是在装睡。

赵远舟再次睁眼，目光直直望向那堵厚实石墙，仿佛视线能穿透石墙，看到另一边的人。

赵远舟缓缓垂下眼眸。他把手放回膝上，铁链随之垂落，发出细微声响。大概是戾气作祟吧。他暗自想。想必是戾气的躁动影响了自己的感知。那个女人不过是个普通小妖，身上妖气淡薄，能有什么异常呢？

他再次闭上眼，试图把那一瞬间的悸动强行压回心底。然而，刚才瑟缩了一下的那团戾气，此刻正缓缓舒展，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在黑暗中悄然睁开双眼。

赵远舟没察觉到这一变化。他只是静静靠着墙壁，聆听墙那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那呼吸声轻柔平稳，一下又一下，如潮水般有节奏地起伏。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再次闭上眼。石墙依旧，地牢依旧。但在这个夜晚，一些微妙的东西，已然悄然改变。

......

地牢深处阴潮湿冷，尘土与霉腐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前半夜刚押进来几个小妖，哭天抢地的喊冤声折腾了大半宿，时而哀嚎家中有幼崽待哺，时而哭喊自己被冤枉，凄厉的声响在空旷的地牢里反复回荡，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重归死寂。

林时浅蜷在冰冷的草堆上，睡得并不安稳。满身酒气尚未散尽，迷迷糊糊间竟做起了白日梦，眉头微蹙，嘴里嘀嘀咕咕地念着梦话，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中了中了！特等奖！”“爱疯18！真的是爱疯18！”“别跑！等我领完奖再走啊——”

一声急吼后，林时浅猛地从草堆上坐起身，惊出一身冷汗，宿醉的昏沉也消散了大半。眼前只有昏暗摇晃的油灯、冰冷的石墙和锈迹斑斑的铁栏，哪里有什么抽奖现场？她喉间干涩得发疼，口渴难耐，可地牢里空空荡荡，连一口水都寻不到。

她还没缓过神，隔壁牢房便传来一道被吵醒的声音，低沉慵懒，裹着几分不耐的抱怨，懒洋洋地飘了过来：“连觉都睡不踏实，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