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孤影入局
天机山,观星台地下三层。
这里被称为“星牢”,是天机阁最隐秘的囚禁之所。整层空间以天外陨铁铸造,墙壁上刻满禁制符文,连化神后期的修士被关入其中,也无法动用半分灵力。
姜卜萌被“请”进这里已有五日。
说是“请”,实为软禁。每日有专人来送灵食灵水,却无人与她交谈。那面子镜还留在她手中,只是镜面始终沉寂,没有任何反应——这自然是因为季北舟不在附近,但也让看守她的长老们逐渐失去耐心。
“姜小友,今日可有感应?”一名白发长老推门而入,例行公事地问。
姜卜萌摇头:“没有。或许天缺之体并不在这附近。”
长老叹息一声,转身欲走,却被姜卜萌叫住。
“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姜卜萌问,“若一直找不到天缺之体,仙尊打算如何处理晚辈?”
长老脚步微顿,沉默片刻后道:“这个问题,你不该问。”
“为何?”
“因为知道答案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长老丢下这句话,匆匆离去。
姜卜萌望着紧闭的铁门,眼中闪过思索。长老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天机阁对天衍之体的态度,绝非表面那般友善。所谓的“研究双星合璧之法”,恐怕只是权宜之计。
她走到墙边,透过唯一的透气孔向外望去。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观星台的轮廓。此刻正值深夜,观星台上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走动。
“在准备什么?”姜卜萌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她怀中的冰蓝玉佩忽然微微发烫。
姜卜萌心中一动,连忙取出。玉佩表面泛起淡淡光芒,投射出一行小字:
“星牢第三层,明日亥时,有变。做好准备。”
没有落款,但姜卜萌认得这字迹——是季北舟的。
他怎么进来的?又如何能在天机阁眼皮底下传递消息?
姜卜萌来不及细想,迅速记下内容,将玉佩收入怀中。玉佩光芒随之消散,重新化作普通饰品。
她深吸一口气,闭目调息。
明日亥时,必有大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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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观星台外三百丈,一座废弃的灵兽棚中。
季北舟盘膝而坐,周身环绕着淡淡星光。他脸上带着一张青铜面具,是暗卫七号储物袋中的物品,可以隔绝神识探查。面具下,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刚才以秘法将信息传入玉佩,消耗了太多星力。
“你胆子不小。”
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季北舟身形骤紧,却没有立刻动作。他听出了这声音——暗一。
“首领深夜来访,有何吩咐?”季北舟起身,镇定地转身。
暗一就站在棚外,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盯着季北舟,眼神锐利如刀:“你不是暗七。”
这不是疑问,是肯定。
季北舟沉默一息,忽然笑了:“是,我不是。”
他摘下面具,露出本来面目。
暗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季北舟?青云宗的少宗主?”
“正是在下。”
“你不怕我当场拿你?”暗一声音转冷。
“若想拿我,首领早就动手了。”季北舟直视他的眼睛,“既然等到现在,必有所图。”
暗一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仰头大笑:“好胆识!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告诉我,你为何冒充暗七?又为何潜入天机阁?”
“救人。”季北舟回答得干脆。
“救谁?”
“天音宗姜卜萌。”
暗一眼中闪过异色:“她是天衍之体,仙尊重点保护对象,你救她作甚?”
“因为她是我的朋友。”季北舟答得坦然,“而且,只有双星合璧,才能真正补天。”
暗一沉默。良久,他忽然问:“你可知道,三万年前,星盟为何覆灭?”
季北舟一愣。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正中要害。
“不知。”
“因为星盟主张双星合璧,无需牺牲即可补天。”暗一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天机阁的前身——观星楼,主张天缺之体牺牲补天。两种理念冲突,最终演变成内战。”
他顿了顿,继续道:“内战的结果,星盟覆灭,观星楼改名为天机阁,成为仙界正统。从那以后,所有关于双星合璧的记载都被销毁,天衍之体被污名为‘伪体’,从历史中抹去。”
季北舟心中震动。这些秘辛,连母亲留下的玉简都没有记载。
“你告诉我这些,为何?”
暗一盯着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因为我是星盟后人。”
此言一出,季北舟瞳孔骤缩。
“三万年前,我族先祖是星盟核心成员。内战爆发后,他率一支族人投降天机阁,表面归顺,实则以暗卫的身份潜伏下来,等待时机。”暗一缓缓道,“代代相传,传到我这一代,已是第九十七代。”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令牌,上面刻着星盟的标志——双星交辉图。
季北舟仔细辨认,发现与母亲留下的玉简中记载的图案一模一样。
“你信得过我?”季北舟问。
“若非信你,我早就动手了。”暗一收起令牌,“你在隐星谷击杀暗七时,我就在附近。那日断魂崖集会,我也认出了你的伪装。之所以不动手,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季北舟心中凛然。原来自己一直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但你接近姜卜萌,又潜入天机阁救人,让我看到了希望。”暗一继续道,“一个愿意为朋友冒险的人,值得信任。”
“你需要我做什么?”
“救出姜卜萌,带她离开。”暗一沉声道,“明日亥时,天机阁将举行‘祭天大典’,届时所有长老都会出席,星牢防守空虚。我会为你打开通道,你趁机救人。”
“祭天大典?”季北舟皱眉,“为何要祭天?”
暗一的表情变得凝重:“因为天穹裂痕的蔓延速度,比官方公布的快十倍。紫宸仙尊已无耐心等待双星合璧,他决定强行抽取天缺之体本源,临时修补裂痕,争取更多时间。”
“什么!”季北舟脸色大变,“谢长风他们...”
“明日祭天大典上,五人中将被随机抽取一人,当场献祭。”暗一声音发冷,“这是天机阁的老办法——死一个,救千万。看似大义凛然,实则是为了巩固他们的统治。”
季北舟握紧双拳。他虽然与谢长风等人无交情,但同为天缺之体的候选人,他能感受到那种被当作祭品的绝望。
“姜卜萌呢?若我救她出去,她会不会被天机阁追杀?”
“会。”暗一答得直接,“但只要双星合璧之法成功,修补天穹裂痕,届时仙界亿万生灵都欠你们一条命,天机阁不敢再动你们。”
季北舟沉思片刻,重重点头:“好,我救。”
“不急,先听我说完具体计划。”暗一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明日亥时,我会在星牢第三层的西北角打开一条密道,直通后山禁地。你从密道潜入,救出姜卜萌后,从禁地离开。”
“禁地有何特殊?”
“禁地深处有一处传送阵,可直达北海。”暗一道,“到了北海,自有人接应你们。那是星盟最后的据点,隐藏了三万年,从未被天机阁发现。”
季北舟记下每一个细节:“如何进入禁地?那里必然禁制重重。”
“这个给你。”暗一取出一枚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与他的令牌相同的双星交辉图,“这是星盟信物,可解开禁地外围的禁制。但记住,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祭天大典结束,天机阁会发现姜卜萌失踪,届时全山戒严,你们必须在此之前离开。”
“明白了。”
暗一盯着季北舟,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三万年的等待,就落在你身上了。莫要让我失望。”
季北舟深深一礼:“必不负所托。”
暗一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对了,提醒你一件事。”
“何事?”
“姜卜萌的身份,比你想象中复杂。”暗一的声音变得飘忽,“她不只是天衍之体。她的母亲...是星盟最后一任盟主的嫡系后裔。”
说完,暗一化作黑烟消失。
季北舟站在原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姜卜萌的母亲,是星盟盟主的后裔?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姜卜萌从出生起,就背负着星盟的使命?还是说,她的天衍之体,是刻意传承下来的?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时间细想。
季北舟深吸一口气,望向观星台方向。
明日亥时,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待,他都必须去。
为了姜卜萌,也为了那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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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机山一片肃穆。
从清晨开始,便有各派使者陆续抵达,参加今晚的祭天大典。青云宗也派了人来,是刑律长老带队,季北舟以闭关为由没有出席,倒也无人起疑。
季北舟隐匿在天机山外围的一座山峰上,远远观察着山中的动静。他注意到,今日山上的巡逻明显增多,尤其是关押姜卜萌的星牢方向,至少增加了三队元婴修士。
“果然加强了戒备。”季北舟自语,“但暗一说过,祭天大典开始时,所有长老都会出席,届时防守反而会空虚。”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申时,酉时,戌时...
当日落西山,夜幕降临,天机山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最明亮的,要数山巅的观星台——那里正在举行祭天大典的准备工作。
季北舟换上一身夜行衣,戴好青铜面具,悄然潜入山中。
暗一给出的路线图早已烂熟于心。他绕过巡逻队,穿过三道禁制,在戌时三刻抵达星牢外围。
星牢建在山腹之中,入口是一道刻满符文的铁门。铁门两侧,两名元婴修士正在站岗。
季北舟没有惊动他们,而是绕到侧面,找到暗一所说的密道入口——一处被灌木掩盖的通风口。他轻轻拨开灌木,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穴。
洞穴很深,倾斜向下,四壁光滑如镜。季北舟取出一枚夜明珠,借着微光向下滑行。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出现光亮。
他放慢速度,悄无声息地滑出洞穴,落在一个狭窄的通道中。通道两侧是一排排铁门,门上标有编号。
姜卜萌被关在三层七号房。
季北舟快步前行,同时以神识探查四周。奇怪的是,通道中一个看守都没有,只有禁制符文散发着微弱光芒。
走到七号房前,他轻轻敲门。
门内沉默片刻,传来姜卜萌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季北舟压低声音。
门“吱呀”一声打开,姜卜萌站在门口,眼中闪过惊讶:“你怎么进来的?”
“说来话长。”季北舟拉着她的手,“跟我走,一炷香内必须离开。”
姜卜萌没有犹豫,随他快步离开。走到通道尽头时,她忽然停下:“等等,有人来了!”
季北舟也感应到了——数道强大气息正在快速逼近!
“不好,中计了!”他脸色一变,拉着姜卜萌就要退回密道。
但密道入口处,一道身影已缓缓走出。
暗一。
“季北舟,多谢你帮我找到她。”暗一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不,现在该叫我的真名了——暗一,只是代号。我的本名是,紫宸。”
季北舟瞳孔骤缩。
紫宸仙尊!
“你骗我?”季北舟一字一句道。
“骗你?”紫宸仙尊笑了,“也不算骗。我确实是星盟后人,也确实是第九十七代暗卫首领。但有一点我没说——三万年前,第一个投降天机阁的星盟成员,就是我这一脉的始祖。”
他缓步走近,身后跟着数名化神期长老。
“我族先祖投降后,被天机阁赐姓紫宸,成为观星楼的核心成员。后来观星楼改名为天机阁,我族便世代担任阁主之位。”紫宸仙尊悠然道,“至于星盟...那不过是我族用来钓出真正余孽的诱饵罢了。每隔几百年,我们就会放出一些星盟余孽活动的消息,总会有真正的余孽上钩。”
季北舟握紧双拳:“所以,你让我救姜卜萌,是为了...”
“为了确定她的身份。”紫宸仙尊看向姜卜萌,“天衍之体可模拟任何体质,连观星镜都难以分辨。唯一的破绽,就是在情绪激动时,本源会短暂暴露。所以,我设计了这个局——让你来救她,让她在紧张之下暴露真实本源。”
他顿了顿,笑道:“果然,刚才她感应到有人来时,那一瞬间的紧张,让天衍之体的特征暴露无遗。现在,我可以百分百确定,她就是天衍之体。”
姜卜萌面色苍白,却仍挺直脊背:“所以,你一直在演戏?”
“演戏?”紫宸仙尊摇头,“不,是真戏假做。季北舟杀暗七是真的,断魂崖集会是真的,我暗中观察他也是真的。只不过,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内。”
他看向季北舟:“说实话,你的表现远超我的预期。若非星盟传承者必须除掉,我还真想收你为徒。”
季北舟冷笑:“多谢抬爱。但我有一事不明——既然你早知道姜卜萌是天衍之体,为何不直接抓她?”
“因为需要验证。”紫宸仙尊道,“天衍之体可分两种,一种为‘纯体’,只能配合天缺之体补天;另一种为‘圣体’,可直接吸收天缺之体本源,转化为补天之力。若是圣体,那就更珍贵了——可以直接用来献祭,效果比单纯的天缺之体好十倍。”
他盯着姜卜萌:“而刚才的验证结果显示,你是圣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紫宸仙尊仰天大笑。
季北舟却在他笑声中,看到姜卜萌眼中闪过决然。
她握住季北舟的手,传音道:“待会儿我引爆本源,你趁机逃走。”
“不行!”季北舟猛然回握,“要死一起死!”
“你不会死的。”姜卜萌微微一笑,“因为你是天缺之体,也是我等待了三万年的人。”
三万年?
季北舟一愣,却见姜卜萌体内骤然爆发出璀璨银光!
那光芒如此强烈,瞬间照亮整个星牢。紫宸仙尊脸色一变,厉声道:“不好,她要自爆!快阻止她!”
众长老扑上前去,却慢了一步。
银光如潮水般涌出,将季北舟包裹其中。季北舟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推开,推向密道方向。他想挣扎,却动弹不得。
“姜卜萌!”他嘶声大喊。
银光中,姜卜萌的身影渐渐模糊,但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季北舟耳中:
“活下去,练成星衍诀第五层。然后,去北海,找星盟遗迹。那里有我的记忆,也有你的答案。”
“等我!”
季北舟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姜卜萌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一刻,他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来世。”
银光骤然收缩,然后——轰然炸开!
恐怖的能量席卷整个星牢,紫宸仙尊和众长老全力防御,仍被震退数丈。而季北舟,已被那股力量送出密道,送出山腹,送向远方。
他最后看到的,是天机山上空那道狰狞的天穹裂痕,在银光照耀下,短暂地停止了蔓延。
姜卜萌以自己的本源,强行封住了裂痕一刻钟。
只是为了给他争取逃生的时间。
季北舟双目赤红,泪流满面。
他发誓,一定要回来。
为了姜卜萌。
为了那未完成的约定。
也为了,那最后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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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北海之滨。
季北舟站在一块礁石上,望向无垠的冰洋。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花,他却似毫无所觉。
这三天,他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只记得一路飞遁,不敢停留,不敢回头。直到抵达北海,才终于停下来。
从怀中取出姜卜萌留给他的冰蓝玉佩,玉佩依旧温热,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北海,星盟遗迹。”季北舟喃喃自语,“我会找到的。然后,我会练成第五层,然后回来救你。”
他知道姜卜萌没死。
天衍之体的本源自爆,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进入一种“沉睡”状态。只要找到合适的条件,就能唤醒。
这是姜卜萌临别时以神识传入他脑海的信息。
但唤醒的条件极为苛刻——需要完整的《星衍诀》第五层,需要天缺之体的全力配合,还需要一处“星月同辉”的特殊环境。
这样的环境,传说中只有星盟遗迹才具备。
季北舟握紧玉佩,转身望向北海深处。
那里,冰封万里的洋面上,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冰山。冰山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星盟遗迹,就在那里。
季北舟深吸一口气,脚踏虚空,向着冰山飞去。
身后,天机山的方向,隐隐传来钟声——那是紫宸仙尊在昭告天下:天衍之体姜卜萌,为补天牺牲,追封“补天圣女”。
季北舟冷笑。
追封?补天?
你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补天之法是什么。
真正的补天,不需要牺牲。
真正的补天,是双星合璧,星月同辉。
而他,会用余生去证明这一点。
冰山越来越近,冰封万年的秘密,即将在他面前揭开。
而在冰山深处,某个沉睡了三万年的意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苏醒。
那意识轻声呢喃,声音透过万年寒冰,传入季北舟耳中: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三万年...”
季北舟浑身一震,望向冰山。
冰层之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静静沉睡。
那身影,竟与姜卜萌一模一样。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