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极乐教的大殿永远弥漫着浅淡的熏香,光线从雕花窗棂间斜斜切进来,落在童磨微微垂落的发梢上,镀上一层不真切的柔光。
他坐在教主之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眼底那常年浅淡漠然的笑意里,难得掺进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他的妻子,樱月楠,正端着一碟刚做好的肉食,轻步走到他面前。
“教主大人,今日的膳食。”
声音温软,像初春融化的雪水,轻轻落在童磨心上。
他抬眼,看向眼前眉眼温顺、笑意浅浅的女子,伸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递过碟子的手。
“楠酱做的东西,总是最好吃的。”
童磨天生情感缺失,自诞生为鬼以来,从未对任何事物产生过真正意义上的“在意”。
喜怒哀乐于他而言不过是逢场作戏的面具,旁人的痛苦、绝望、虔诚,在他眼中都只是可供观赏的景致。
可唯独樱月楠,是他生命里唯一的例外。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饥饿,不是贪婪,不是对鲜血与灵魂的渴求。
只是单纯地…喜欢。
喜欢她安静待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喜欢她轻声唤自己“教主大人”时的语调,喜欢她身上那股清清淡淡、与极乐教氛围格格不入却又意外相融的气息。
童磨一直以为,樱月楠是普通的人类。
温顺、善良、厨艺绝佳,一心一意待在他这个冷血无情的鬼教主身边,毫无防备,毫无恐惧。
他甚至为此,悄悄生出了几分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忧郁。
人类的寿命那么短,短短几十年,便会化为尘土。而他是上弦之二,是永生不灭的鬼,只要不被日轮刀斩首,不被阳光灼烧,便能永远停留在这副模样。
一想到未来某一天,楠酱会变得白发苍苍、肌肤松弛、气息微弱,最终在他面前彻底消失,童磨心里那片向来荒芜空白的地方,就会泛起一阵怪异的闷堵。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更不喜欢失去。
于是,童磨开始格外珍惜与樱月楠相处的每一刻。
他尤其偏爱她做的肉食。
身为鬼,童磨早已不需要人类的食物,寻常五谷杂粮于他而言如同嚼蜡,入口无味,难以下咽。
可每当吃下樱月楠亲手烹制的肉,他总能尝到一种格外浓郁、鲜美得近乎诡异的滋味,像是灵魂都被轻轻熨帖过一般。
童磨对此只觉得新奇,又暗自沾沾自喜。
看吧,果然只有他的楠酱是不一样的。
人类的食物在别人嘴里淡如白水,在他这里,却因为楠酱,变得有滋有味。
他理所当然地将这一切归功于妻子的特别,从没有过半分怀疑。
他不知道,那盘盘被他吃得干干净净的肉食,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牲畜之肉。
那是人肉。
只有同类相食,只有真正吞下人类的血肉,鬼才能尝到真正的味道。
而他温顺乖巧、看似柔弱无害的妻子樱月楠,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人类。
童磨迟钝得可怕。
他沉浸在“我有一个特别好的人类妻子”的幸福里,满心满眼都在担忧妻子短暂的寿命,担忧未来漫长的永生里再也没有她的身影。
这份忧虑越来越重,重到让向来没心没肺的童磨,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鬼舞辻无惨。
他要让那位将世界上所有鬼置于麾下的君主,将樱月楠也变成鬼。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再也不用担心寿命,不用担心离别,不用担心她会先一步离开自己。
童磨想到这里,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什么天大的乐趣。
他几乎是立刻动身,不厌其烦地缠上鬼舞辻无惨,一遍又一遍地请求,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又带着他独有的、看似温柔实则偏执的坚持。
“无惨大人,拜托你了,把楠酱变成鬼吧。”
“她是我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哦,我想和她一直一直在一起。”
“人类的寿命太短了,一点都不好玩,变成鬼就可以永远陪着我了嘛。”
换做旁人,敢如此反复纠缠,早已被鬼舞辻无惨毫不留情地处死。
可童磨是上弦之二,实力强大,性格又疯癫单纯,对无惨本身不存在任何背叛之心。
无惨被他缠得烦不胜烦,最终终于松了口。
“…带她来见我。”
童磨瞬间喜出望外,几乎是蹦蹦跳跳地回到极乐教,拉着樱月楠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楠酱楠酱,无惨大人同意啦!以后你也可以变成鬼,永远和我在一起了哦!”
樱月楠垂着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温顺地点头,声音依旧柔软无害:“全都听教主大人的。”
她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是她的傻子丈夫,还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