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内,夜枭留守看家,顾冥寸步不离地守着季姝礼。除他们三人外,其余人等皆被遣去帮忙。
张茂山也没闲着,扛着捆麻绳在沟渠边来回走动,见谁的锄头松了就上前帮着紧一紧,还不忘给年轻后生们鼓劲儿:“咱们这坎儿井挖通了,往后庄子里的庄稼就不愁浇不上水啦!到时候麦子能长到齐腰高,谷穗沉得压弯了秆,家家户户的米缸都能装满!”他说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手里的麻绳在掌心绕了好几圈。
苏文渊抹了把额角的汗,抬头望了眼天边的日头,又埋头继续挖。指尖的血泡被铁锹柄磨破,渗出血丝沾在粗糙的木柄上,他却只是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动作依旧稳当。
不远处,李承安正蹲在新挖的土堆旁,捏起一撮沙土在指尖捻碎,比对木杆上的刻度。“比昨日测算的深了两尺,土层湿度倒是上来了,再往前挖两丈,该能碰到湿沙土了。”
突然,不知谁喊了声“有水!”,众人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只见沟渠最深处的沙土里,竟缓缓渗出了几缕细弱的水线,很快在坑底积成一小汪。
苏星念第一个扔下铁锹扑过去,指尖探进水里时,激动得声音发颤:“是真的!水是温的!”谢临州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用手背试了试水温,眸底染上笑意:“坎儿井引的是地下潜流,本就带着地气的温度。”
他话音刚落,张茂山已经扔掉麻绳扑了过来,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伸手在水坑里捞了一把,水顺着指缝流下,他却笑得像个孩子,
嘴里反复念叨着:“水来了!真的有水了!”浑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和汗水,顺着皱纹沟壑往下淌,但他毫不在意。
周围的村民们也跟着欢呼起来。苏文渊直起身,望着那汪越来越大的水洼,干裂的嘴唇终于扯出一抹笑,掌心的血痕被风吹得发疼,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伸手拍了拍身旁李承安的肩膀。李承安转过头,眼底那层厚重的疲惫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亮闪闪的光芒。他抬手随意抹去额角的汗水,声音里再也压抑不住的轻快:“总算是成了!”
“念念,如果累了你就歇会。”谢临州伸手替她拂去额前沾着泥点的碎发,苏星念却猛地摇摇头,“不累!你看,水越积越多了!”坑底的水线正顺着沙土缝隙不断渗出,小水洼渐渐漫成半个巴掌大的水潭。
坎儿井的工程,竟比预想中顺利得多。开工不过十余日,村民们几乎每日天未破晓,便扛着工具奔赴工地,连家中孩童也悄悄跑来,踮脚递石、搭手帮忙,一派热火朝天。
这天傍晚收工时,苏星念蹲在井边,看着清澈的水流汩汩汇入新挖的蓄水池。她偏头看向不远处正和村民们核对石料的谢临州,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刚垒好的井壁上,像一幅被暖色调晕染的画。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刚到这旱塬时,满眼都是龟裂的黄土,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这些天,田里的土豆相继冒出了新芽。季姝礼连服数日中药,气色日渐红润,竟也耐不住性子,天天往工地跑,或在后院呆上大半天,像模像样地“视察”她亲手种下的土豆。
起初,顾冥总板着脸要教训她,可季姝礼哪肯听,话没说完人就跑没影了。后来他发现她孕期反应不重,索性由着她去了,只是每日不动声色地多备些温水与酸枣,悄悄塞进她口袋里。
坎儿井的工程告一段落,李承安闲了下来,常常往山上转悠,希望能有所发现。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竟真的找到了几株野花生和一小片红薯藤。他小心翼翼地将野花生连根挖起,又将红薯藤仔细捆扎好,满怀欣喜地往镇上奔去。
远远地,他就扬起手里的东西,大声喊道:“大伙儿快来看!我找到好东西啦!”话音未落,他冲到众人面前,将野花生和红薯藤小心翼翼地摊在地上。
“花生!红薯!”苏星念目光灼灼地盯着地上的“战利品”。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好东西!花生能榨油,红薯能当粮,这可是救命的种子!李承安,你这次可立大功了!”
“这也是可以吃的吗?”顾冥不确定的开口。
“咳——那一粒一粒的名为‘花生’,埋在土里结果,生吃脆甜,煮熟了粉糯,榨出的油炒菜香得很。那藤子是红薯藤,底下结的果名为‘红薯’跟土豆差不多。”李承安清了清嗓子,继续解释道:“红薯的叶子也能吃,焯水后凉拌或者清炒都清爽得很。红薯本身更是宝贝,蒸着吃甜糯,烤着吃焦香,磨成粉还能做糕点。”
“那拿去给张巡检吧,他来安排村民们种植。”李承安摆摆手:“不急,这野花生和红薯藤得先育苗,我得亲自盯着。”
谢临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育苗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李承安抱着野花生和红薯藤,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走。后院专门辟出了一块向阳的空地,如今正好清理出来培育这批新作物。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
天刚亮,众人还在睡梦中,外边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砰砰砰——”门板震得直响,伴随着张茂山急切的呼喊:“谢兄弟,快开门!”【谢临州没有向他透露身份,所以张茂山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谢临州披衣起身,刚拉开门闩,张茂山便跌撞着冲进来,满脸通红,手里攥着个沉甸甸
的土豆,表皮沾着新鲜的泥土,还带着清晨的湿气。“谢兄弟,你快去看,我们种下的土豆竟结出这么大的果!”张茂山声音都在颤抖,眼睛里亮得像淬了星子,“不止土豆!你们让种下的红薯藤爬满了半亩坡地!还有那野花生,枝叶间挂满了饱满的荚果,相信用不了多久,同样就能丰收!”
谢临州心头一震,顾不上披外套就跟着张茂
山冲出院门。
晨雾在田埂间袅袅散开,远处的坡地已被大片深绿与浅红交织覆盖。红薯藤顺着田垄肆意蔓延,叶片在晨风中轻轻颤动,仿佛每一片都在诉说着生长的喜悦。
随着天色渐亮,晨雾彻底消散,田埂上的人影也多了起来。村民们闻讯赶来,手里还攥着来不及卸下的农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哇——我跟你说,我们家那片地,之前种的土豆只冒出几片叶子,我还以为活不成呢!”李家婶子举着刚挖出来的土豆。
“可不是嘛!”旁边的王大爷也凑过来。
“不说了不说了,我还有半亩地的红薯藤要去翻!”
“今年冬天总算能吃上饱饭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就在这时,苏文渊也从人群外挤了进来,发梢还沾着晨露,显然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就往这儿赶。他一眼望见田埂上站着的谢临州,快步走过去,递来一个还带着余温的烤土豆,外皮焦黑,掰开时热气裹着甜香直往鼻尖钻。“李家婶子焖的,还热乎着呢,你快尝尝。”
谢临州接过土豆,忙不迭吹了两口,才小心掰开。
金黄的薯肉裹着星星点点的焦褐,甜香混着泥土的清冽瞬间漫开。他咬下一口,绵密的薯肉在舌尖化开。“很甜……”
苏文渊笑着点头:“婶子说这是头茬新收的,特意留了几个烤给咱们。”
“王爷……按道理说,这边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你们是不是也……”苏文渊第一次唤这声王爷时,声音有些发紧,他偷偷抬眼,看见谢临州正望着远处的田垄出神,田埂上的风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吹得谢临州的衣角轻晃。他的声音比风还轻:“本就是为了让
百姓过上安稳日子才来的,如今地里有收、灶上有粮,这比什么都强。”谢临州回过神,
目光落向远处弯腰劳作的村民,沉声道:“这好日子,才刚开头呢。”突然他转身看向
苏文渊,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往后这里
的事,还得劳烦你多费心。”苏文渊挺直腰板,胸膛一挺,声音清亮而坚定:“王爷放心!我定守好此地,护得百姓安宁!”
谢临州看着他眼里燃着的光,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风掠过田垄,卷起几片刚落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两日后,一队人马迎着晨曦驶出城门口。李承安坐在马上,对后方的苏文渊挥手道:“苏兄弟且留步!王爷说了,此地百姓的日子才
刚开始,不必急着报喜。待到来年春种秋收,粮仓满了,再把消息递进郅州城也不迟。”苏文渊望着渐渐远去的队伍,直到尘土散尽才收回目光。他转身走向田埂,几个扛着锄头的老农正笑眯眯地朝他招手:“苏大人!快过来尝尝俺家新蒸的土豆!”苏文渊快步走过去,接过老农递来的热乎乎的土豆,外皮还带着泥土的湿气,掰开时热气裹挟着淀粉的甜香直扑脸上。
老农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往后啊,俺们再也不愁饿肚子喽!”
“是啊。”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风中起伏的青禾绿浪上,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无尽的希望与生机。一股热流猛然冲上眼眶,瞬间模糊了眼前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