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调研在第十周。
公告栏的雪铜纸换了新的,磁钉从银色球头换成透明亚克力,把四角压出更克制的折光。LED屏幕的刷新频率从六秒缩短到五秒,蓝底白字,思源黑体加粗——据说是国际部采纳了学生反馈,“减少等待焦虑”。
我站在阶梯教室倒数第三排过道边。
不是独自。
侯赛因站在我左侧。比401走廊窄,比珠江南岸072号路灯下宽。这是一个新的距离,被过去十周反复校准、迭代、写入肌肉记忆的版本号2.0。
屏幕上滚动着留学生的名字。
第一屏。第二名。沙特阿拉伯,利雅得,费萨尔·穆特拉格。依然不是王室成员。依然只有一行。
第五屏。第九名。我的名字。
拉希德
三个汉字。下方不再有任何需要折行缩放的修饰成分。姓名栏恢复了出厂设定的右边距,那被撑开的毫米距离已被后台工程师悄然修复。
我没有问这是谁申请的。
侯赛因也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屏幕,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如果不盯着看三秒就会错过的弧度。
“第十一名。”他说。
我看向屏幕。
侯赛因·哈马德·哈桑扎德
一行。没有第二行。伊斯法罕和德黑兰收容在十二个汉字里,像他祖父1947年那件不合身西装收容在广州沙面的樟树影下。
他进步了十九名。
我进步了一名。
我们花了十周,把自己从各自姓氏的阴影里往前挪了几格。数字不会说谎,但数字也不会告诉你——那些晚自习消失的夜晚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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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业以两倍于单人的速度完成。
这不是夸张。
晚自习前四十分钟,401宿舍会进入一种外人无法破译的协作业态。他做物理,我做数学。他写完最后一道计算题,我把草稿纸推过桌面中线。他核对我的LC电路振荡频率,我检查他的价层电子对互斥理论。铅笔尖在纸面交错、分离、在某个需要双签的空白处短暂会师。
我们几乎不说话。
但整个房间像一个闭合回路,能量在彼此看不见的电磁场间往返,不需要导线。
他曾说:“你这个间谍。”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第一天踏进401、用波斯语说“你好,我是你的新室友”那一刻起,我就在收集他的信号。
他翻书页的速度。他写波斯语字母时尾端向右下角收束的习惯。他压力大时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食指第二关节。他喝藏红花水之前总要等三秒,等水温从滚烫降到恰好烫不伤口腔黏膜的临界值。
我以为我在观察他。
其实他在等我。
等我发现德黑兰地铁票夹在第187页。等我看见他耳廓被江风冻红却不说冷。等我把薄荷糖盒转四分之一圈,对准他那侧枕头。
电子战工程师的儿子,最擅长从白噪音里识别那个不属于环境背景的微弱脉冲。
他识别了四天。
然后他俯身撑在我床边,用五个字完成了第一次火力校准。
“你这个间谍。”
不是指控。是确认。
确认我不是误报。确认信号源真实、持续、值得被锁定。确认这个频率,只有他能接收到,也只有我能发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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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调研结束那天,广州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雨。
我们被困在图书馆檐下。他没有带伞。我也没有。雨幕把世界切成一块潮湿的、边界模糊的飞地。远处运动场的照明灯在雨丝里晕成一片冷白的光雾。
他站在我左侧。
间距比401走廊窄三厘米,比珠江南岸宽零点五厘米——那个十周来被反复校准的版本号2.0。他的校服袖口被斜飘的雨打湿了一小块,颜色从藏蓝变成深黑。
“冷吗。”我问。
“还好。”他说。
他的耳廓红了。不是江风,是雨。
我伸出手。
不是去牵。是把他打湿的那截袖口向上折了两道,折成干燥的、不再贴着皮肤吸热量的窄边。我的指尖在他手腕内侧停留了一秒。脉搏。比平时快。雨声太大,白噪音发生器不在,他的身体替他泄露了某些他不曾说出口的频率。
他没有躲。
“拉希德。”
“嗯。”
“LC电路,”他看着雨幕,“第四问那个电流方向。”
我等他。
“你那天说,初始条件决定充电电流为正。”
“是。”
他侧过脸。
雨在他睫毛上聚成将落未落的水珠。隔着三厘米,我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着广州十二月的灰白色天光,以及天光里一个握着别人袖口不肯放手的阿勒纳哈扬。
“那开关闭合之后,”他说,“电流方向还会变吗。”
三秒。
雨声。远处运动场的照明灯持续晕开。图书馆檐下的飞地边界正被暮色缓慢侵蚀。
“会变。”我说。
他没有问什么时候变。
我也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此刻正悬在我们之间——不是此刻。不是明天。是当LC电路完成半个周期、电场能全部转化为磁场能、电容器极板电荷归零的瞬间。
电流归零。
方向反转。
那是唯一一次,我们可以假装自己从未开始的机会。
但他没有松手。
我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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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宿舍。
雨还在下。窗玻璃被水流切割成无数道平行的沟壑,把广州夜景扭曲成印象派油画。
他先洗漱。
水声。柑橘调沐浴露。门开。他走出来,头发湿透,这次没有吹——不是忘了,是吹风机在公共区,他不想现在出去。
我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他接过去,没有擦,只是搭在肩上。
我侧过身,从抽屉里取出那只从阿布扎比带来的银质小碟。
法赫德送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他说你以后用不上脚绊了,但带着吧。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中央。
不是我那侧。不是他那侧。
是中线。
侯赛因看着那只银碟,没有说话。
三秒。
他把他那盒薄荷糖从书桌取来,放进银碟。
波斯语标签朝上。
我把我那盒薄荷糖也从内袋取出,放进银碟。
紧挨着他那盒。
标签转向同一方向。
白噪音发生器运转。窗外的雨声被均匀掩蔽成恒常的背景。广州十二月的夜在玻璃另一面持续溃散,但401宿舍里,有两盒薄荷糖并排躺在十六岁那年的银碟中。
他躺下。
我躺下。
两米四。
“……拉希德。”
“嗯。”
“明天。”
“明天。”
雨声持续。他的呼吸从浅促过渡到均匀。
我没有问他今晚是否会过来。
他也没有问我是否需要他过来。
但床垫弹簧响的时候,我们几乎是同时翻身的。
两米四。
一米六。
四十厘米。
十厘米。
他的手落在我枕边。我的手落在他后颈。
雨声。白噪音。睫毛间距三厘米。
“你这个间谍。”他说。
声音被枕头压得沙哑,像从德黑兰阳台飘来、藏了三十一年的第一口烟。
“你的共犯。”我说。
他的额头抵上来。
窗外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