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站在神女庙褪色的帷幕后,白色长袍垂地,手中玉净瓶是队友从庙里翻出来的道具。铜镜里的“观音”眉目清冷,长发半束,额间一点朱砂是今早用胭脂点的——这大概是他进入无限游戏三年来,最荒诞的扮相。
“队长,楼府的人来了!”通讯器里传来队友陈默压低的声音,“但……不是楼二小姐。”
宋亚轩呼吸一顿。
第一个副本《楼府灭门案》,系统给出的通关条件是“三日内查明真相”,否则整个副本将重置循环——而他们已经浪费了第一天半。更棘手的是,宋亚轩被随机分配的身份是“谢宣”,楼府一个远房表亲的遗孤,寄人篱下,在府中近乎透明。这身份意味着他无法直接接触核心人物,甚至连进主院都要被盘问。
直到昨天傍晚,他在西厢房外听见楼二小姐的丫鬟低语:“……小姐又去佛堂了,说是观音托梦,这几日需斋戒。”
观音。
于是有了这场戏——队友在城中散播“神女庙有真观音显灵”的传言,专等那位虔诚的二小姐上钩。宋亚轩需要从她口中撬出线索:楼府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惨死,唯独二小姐因去外祖家省亲逃过一劫,但归来后她便闭门不出,终日礼佛。所有人都认为她是惊吓过度,但宋亚轩的直觉告诉他,这位二小姐知道些什么。
庙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宋亚轩迅速调整姿态,垂眸静坐于莲台——那是用旧供桌和黄色帷布临时搭的。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壁画上,竟真有几分宝相庄严。
“吱呀——”
庙门被推开。来人踏入殿内,脚步在青石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不是女子绣鞋的轻软,而是男子靴底的沉稳。
宋亚轩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仍维持着观音低眉的姿态,用伪声缓缓道:“施主何来?”
没有回应。
那人停在了三米外。宋亚轩能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打量,审视,甚至带着某种玩味。太久了,久得不合常理。他忍不住掀起睫毛——
然后撞进一双眼睛里。
来人身着月白色长衫,外罩墨青暗纹氅衣,年纪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是江南公子特有的清俊,但那双眼睛……宋亚轩在无限世界里见过太多眼神,惊恐的、贪婪的、疯狂的,却很少见到这样的——像是深夜的湖,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看不透的暗流。此刻那湖面上漾着一点光,一点近乎惊艳的笑意。
“楼府,楼温。”青年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听闻此处观音灵验,特来一拜。”
楼三公子。宋亚轩脑海中迅速调出资料:楼家庶出三子,生母早逝,在府中存在感极低,灭门案后被过继给旁支,此次是回府协助处理善后。队友收集的信息只有寥寥数语,只说他性情孤僻,不善交际。
可眼前这人,孤僻?不善交际?
“三公子心诚,自有福报。”宋亚轩继续用那缥缈的伪声应付,心中急转——楼温为何会来?是巧合,还是……
“福报?”楼温轻笑,忽然上前两步。
太近了。近到宋亚轩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冷梅香,能看清他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的细小阴影。青年仰视着莲台上的“观音”,目光从额间朱砂滑到故作平静的唇,然后慢慢、慢慢地说:
“我其实不信神佛。”
宋亚轩指尖微蜷。
“但今日,”楼温又近半步,几乎要触到莲台边缘,声音压得低,只有彼此能听清,“我好像信了。”
气氛诡异地凝滞。宋亚轩扮演过无数角色,应对过无数NPC,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他迅速判断:楼温可能察觉了异常,这是在试探。必须稳住。
“信与不信,皆在己心。”他保持语调平稳,“三公子若无他事……”
“有。”楼温打断他,目光仍牢牢锁着他的脸,“我想问观音一事。”
“请讲。”
“若有一人,”楼温缓缓道,“明知眼前是幻象,是假扮,是刻意为之的局,却仍忍不住心动……这是痴,是妄,还是劫?”
宋亚轩的呼吸彻底停了。
他知道。
这个念头如冰水浇下。楼温知道他是假扮的,从进门就知道。那句“明知眼前是幻象”几乎是在明示。可为什么?为什么看破不说破?为什么还要继续这场戏?
无数个疑问在脑中炸开,但宋亚轩脸上仍平静无波——三年无限游戏练就的本能。他微微颔首,做出悲悯状:“既是幻象,当早日醒觉。执迷不悟,反受其苦。”
“醒觉?”楼温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宋亚轩后背发凉。然后他听见青年用更轻、更慢的声音说:
“可我宁愿不醒。”
庙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吹得烛火剧烈晃动。明暗交错间,楼温的脸在光影中模糊又清晰。他后退半步,恢复了初见时那种得体的距离,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闲谈。
“多谢观音指点。”他拱手行礼,动作优雅标准,“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宋亚轩微微点头,准备结束这场危险的会面。
但楼温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掠过“观音”的眉眼,然后极轻、极清晰地念出一句:
“今朝如见宣郎君,今后不敢见观音。”
时间仿佛被冻结。
宋亚轩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他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破绽。但指尖冰凉,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宣郎君。
谢宣。
楼温不仅知道他是假扮的观音,还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谢宣。楼府那个无人问津的边缘表亲。可他们从未见过面,至少在宋亚轩接管的记忆里没有。楼温怎么会……
“这句话,”楼温像是没看见他刹那的僵硬,仍微笑着,眼中暗流涌动,“送给我刚刚‘认识’的宣郎君。”
他特意加重了“认识”二字。
然后,不等宋亚轩反应,楼温转身走向庙门。在门槛前,他停顿片刻,侧过半张脸:
“对了,二姐今日不会来了。她昨夜突发高烧,现在还在昏迷。”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如果宣郎君想问什么,或许可以换个方向。”
“比如,”他回过头,最后看了宋亚轩一眼,“问问府里那位已经死了三次的老管家——在每一次循环里。”
庙门开合,青年的身影消失在渐暗的天色中。
宋亚轩仍僵坐在莲台上,耳中嗡嗡作响。
循环。
楼温提到了“循环”。
只有玩家和系统才会用的词。NPC不会知道副本能重置,不会知道“每一次循环”。除非……
除非楼温不是NPC。
又或者,是比NPC更可怕的东西。
“队长!”陈默从后殿冲进来,脸色发白,“刚、刚才那是楼三公子?他说什么了?你的脸色怎么……”
宋亚轩抬手示意他噤声,缓缓从莲台上下来。白色长袍拖地,他却觉得那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走到庙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暮色四合,长街空荡,早已不见楼温踪影。
只有那句话,在脑中回荡不去。
今朝如见宣郎君,今后不敢见观音。
问问府里那位已经死了三次的老管家——在每一次循环里。
“陈默,”宋亚轩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立刻让小雨去查两件事。”
“第一,楼温的所有资料,事无巨细,尤其是灭门案前后他的行踪。”
“第二,去乱葬岗,找老管家的尸体——如果已经死了三次,那至少应该有三具。”
陈默瞪大眼睛:“队长,你什么意思?老管家不是只死了一次吗?在灭门案当晚和其他人一起……”
“楼温在提示我。”宋亚轩解开繁琐的观音袍,露出里面普通的青色长衫,额间朱砂被随手抹去,留下一道残红,“这个副本的关键,可能在‘循环’本身。”
他看向窗外逐渐笼罩楼府的夜色。
第一日半,时间还剩一天半。
而突然出现的楼温,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搅乱了所有计划,也带来了全新的、危险的线索。
宋亚轩想起那双沉静如湖的眼睛,想起那句“明知是幻象仍心动”。
是演技,是陷阱,还是……
“队长,”陈默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那我们还继续等楼二小姐吗?”
“不等了。”宋亚轩将观音袍扔在椅上,最后看了一眼那虚假的莲台,“我们去会会这位知道‘循环’的楼三公子——用谢宣的身份。”
他推开庙门,踏入渐浓的夜色。
风中有冷梅香,似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