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亮得不像话。
我侧过头。
阿海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但身子歪着,靠在沈萤肩上。沈萤也睡着了,头往后仰着,靠着石头。
两个人都睡得很沉。
我动了动,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酸,涨,像是灌满了铅。
系统界面在我手腕上亮着,微弱的光。
[距离终点:497公里]
睡了一夜,只走了不到一公里。不对,是根本没走。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阿海和沈萤面前,蹲下来。
“阿海。”
他没醒。
“沈萤。”
她也没醒。
我伸手探了探阿海的鼻息。热的,有气。又探了探沈萤的。也是热的。
还活着。
我坐回原地,等着天亮。
天亮了。
阿海醒了,沈萤也醒了。但他们都没站起来。
阿海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疲惫。不是走不动的那种疲惫,是别的什么。
“林哥。”他开口,“你先走吧。”
我没说话。
“我真的走不动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你走吧,别管我们。”
沈萤没说话,但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们两个。
风刮过来,凉的。
“走。”我说。
阿海摇头。
“走。”我又说了一遍。
他还是摇头。
我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上拉。他太轻了,轻得不像话,像一把干柴。他被我拉起来,但腿软着,站不住。
沈萤站起来,扶着阿海另一边的胳膊。
“一起走。”她说。
她的声音也是哑的,但很清楚。
阿海看看我,又看看她,眼眶又红了。
“走。”我说。
我松开他的胳膊,转身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先是沈萤的,然后是阿海的,踉踉跄跄,但一直跟着。
我没回头。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荒原上,灰褐色的地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手腕上,系统界面安静地亮着。
[距离终点:496公里]
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脚步声一直没停。
我没回头。
但我听得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慢,越来越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拖泥带水。
风从前面刮过来,贴着地面卷起细沙,打在腿上生疼。
我不回头。
不能回头。
“林哥……”
阿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飘忽忽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哥,你走吧。”
这次听清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站住了。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地响。
“你走吧。”阿海又说了一遍,“我和沈萤……真的走不动了。”
我转过身。
阿海坐在十几米外的地上,两条腿直直地伸着,手撑着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沈萤站在他旁边,摇摇晃晃的,像一棵随时会倒下去的枯草。
我往回走,走到他们面前。
阿海抬起头。
他的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但眼睛是亮的,看着我。
“林哥,”他说,“你得活着。”
我没说话。
沈萤在我旁边坐下,不是慢慢坐下的,是腿一软,直接砸在地上的。她也没说话,就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垮着。
我站着,看着他们两个。
风一直在刮。
“起来。”我说。
阿海摇头。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
他还是摇头。
沈萤抬起头,看着我。她没说话,但眼睛里写着的东西和阿海一样。
我蹲下来,看着他们。
“还有四百多公里。”我说,“四百多公里,你们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他们不说话。
“我们走了三千多公里。”我说,“三千多,雪山都翻过来了,剩最后四百,你们告诉我走不动了?”
阿海低着头。
沈萤看着远处。
“林哥,”阿海开口,声音很低,“我们是拖累。”
我没说话。
“从开始就是。”他继续说,“没有你,我和沈萤早死在那条河里头了。后来那几座山,那些雪,那些没东西吃的时候,都是你拖着我们走。”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阿海抬起头,看着我,“你该自己走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躲,就那么让我看着。
沈萤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风刮过来,凉的,带走我身上最后一点热气。
我站起来。
低头看着他们。
阿海在笑,嘴角扯着,笑得很难看。沈萤没笑,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行。”我说。
我转身,往前走。
走了三步,我停下来。
没回头。
“阿海。”
“嗯?”
“你家在哪?”
顿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北河。一个县城,你没听过。”
“沈萤。”
“嗯。”
“你呢?”
“海市。”
我没说话。风呼呼地响。
“林哥,”阿海的声音又飘过来,“你要替我们看看终点长什么样。”
我攥紧拳头。
抬脚,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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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回头。
一直没回头。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一天。没有太阳,天一直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早晚。腿在动,脚在抬起来落下去,但脑子里是空的。
什么都不想。
不能想。
手腕上的系统界面一直亮着。
[距离终点:478公里]
[距离终点:452公里]
[距离终点:431公里]
数字在变。一步一步地变。
我不看路,只看数字。不看前面,不看后面,就盯着那个数字。它每跳一下,我就离终点近一公里。
风一直在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真的脚步声,是幻听。我知道是幻听。但就是停不下来。一直有脚步声跟着我,一步一步,和阿海的一模一样。
我没回头。
晚上,我找了个背风的石头坐下来。
系统显示:[距离终点:402公里]
我靠着石头,盯着那个数字。
肚子不饿。嘴不渴。身体好像已经麻木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但脑子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
我闭上眼睛。
阿海的脸就在黑暗里。沈萤的脸也在。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我。
“林哥,你得活着。”
我睁开眼。
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挤在天上,亮得刺眼。
我盯着那些星星,一直盯着,盯到眼眶发酸。
然后我站起来。
继续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那几天的。
没吃东西。没喝水。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停下来的时候就用石头砸开冻土,找那种带着点湿气的泥巴含在嘴里。恶心,但能活。
数字一直在变。
[距离终点:387公里]
[距离终点:351公里]
[距离终点:312公里]
第三天还是第四天的时候,我摔了一跤。
不是绊倒的,是腿突然没力气了,直接软在地上。我趴在那儿,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喘气。胸口像拉风箱,呼啦呼啦地响。
我想爬起来。
手撑地,撑不起来。再撑,还是不行。
我就那么趴着,脸贴着地,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一下一下的。
我想起阿海。
想起他坐在雪地里,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说“林哥,你看”。
想起他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嘴唇干裂。
想起他坐在那儿,低着头说“你走吧”。
我咬着牙,撑起来。
跪着,趴着,撑着地,一点一点直起腰。
然后站起来。
继续走。
[距离终点:298公里]
我不知道终点是什么。
可能是一扇门,可能是一个营地,可能什么都没有。系统从来没说过。它只是说,逃到终点就能活。
我从来没问过自己终点是什么。
因为对我来说,终点只有一个意思——
走下去。
活下去。
替阿海活下去。替沈萤活下去。
他们没走到的地方,我替他们走到。他们没看到的东西,我替他们看到。
风一直在刮。
我一直在走。
[距离终点:251公里]
[距离终点:203公里]
[距离终点:187公里]
有一天,太阳出来了。
不是那种灰蒙蒙的光,是真的太阳,金灿灿的挂在天上,照在身上有温度。
我眯着眼,看着那个太阳。
好暖。
我想起雪山下的那个缝隙。想起阿海坐在缝隙口,回过头来,眼睛亮亮的。
“林哥,你看。”
远处的雪山,在朝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真美。
我低下头,继续走。
[距离终点:156公里]
我不知道那天是第几天。
只记得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假的一样。风停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站在一个坡顶上,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平原。平得不像话,没有石头,没有沟壑,只有土,灰褐色的土,一直延伸到天边。
天边有什么东西。
不是山,不是云,是一个点。很小,但确实在那儿。
我盯着那个点,一直盯着。
系统界面亮起来。
[距离终点:97公里]
九十七。
我往下走。
腿在抖。不是害怕,是没力气了,每走一步都在抖。但我停不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我,一步一步,往那个点走。
近了。
那个点慢慢变大,慢慢变清楚。
是一扇门。
一扇孤零零的门,立在平原中央。门框是黑的,门板也是黑的,关着,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没有墙。什么都没有。就一扇门。
我站在门前,看着它。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刮起来了,从门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我抬起手腕。
系统界面亮着,上面只有一行字:
[您已抵达终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往后看。
来时的路一片空旷,什么都没有。没有阿海,没有沈萤,只有灰褐色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边。
风刮过来,凉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荒原,看了很久。
“阿海。”我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没人应。
“沈萤。”
还是没人应。
风呼呼地刮着,把那两个名字吹散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门。
手抬起来,放在门上。凉的,冰手。
我推开门。
光涌进来。
我成了这场节目中唯一赦免罪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