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风卷着晚樱的淡香,漫过靖王府西跨院的抄手游廊。廊下只点了两盏素纱宫灯,昏黄的光揉碎在青砖地上,影影绰绰,连廊外的石竹丛都浸在朦胧里,恰成了一处隐于王府深处的暗处。应予渊斜倚在廊下的梨花木软榻上,玄色锦袍松了领口的玉扣,露出一点月白中衣,手边矮几上摆着温好的竹叶青,酒盏却未动。他指尖轻叩着榻沿,目光落向廊外沉沉的夜色,周身那股朝堂上的沉敛威仪散了几分,只剩几分少年时的松弛。贺时屿立在他身侧两步远,月白直裰衬得身姿挺拔,袖口绣的暗纹竹在微光里若有若无。他刚替靖王妃慕瑾月诊过脉,指尖还带着一丝诊脉时沾的微凉药香,闻言垂眸应道:“王妃胎相稳当,只是近来春困重,臣已改了安胎方,添了些清润的茯苓与麦冬,安神健脾,不碍的。”声音清润,不高不低,恰合着这夜的静。应予渊嗯了一声,抬手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液的清烈漫过喉间,才缓缓开口:“你成婚三月,倒比从前沉稳了不少。”这话落,贺时屿唇角微扬,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那是在朝堂上从不会有的柔和:“臣妻温婉,贺府上下和睦,臣自然心定。”提及温汀染时,他指尖微曲,似是想起了府中灯下那人研墨的模样,连周身的气场都软了几分。“温家大小姐,确实是良配。”应予渊放下酒盏,目光转过来,落在贺时屿身上,目光沉沉,“当年你说要娶她,我便知,你是动了真心的。”少年时一同在书斋苦读,一同在演武场练剑,贺时屿素来冷清,心思都在医毒与学问上,极少有牵念之事。唯有去年在曲江宴上,温汀染一身素衣挡在温时嫣身前,不卑不亢驳了宁王的刁难,那股温婉里的风骨,让贺时屿多看了两眼,而后便有了求娶的心思。贺时屿颔首,指尖拂过袖口的竹纹:“她是值得臣用一生护着的人。”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他此生无妾无外心的心思,从定下这门亲事时,便从未变过,贺父贺母懂,眼前这位主君,更懂。应予渊看着他,忽然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坐直,指尖在矮几上的密信上轻敲了两下。那密信是暗卫刚呈上来的,封皮染了特制的墨,只有王府核心之人能解。“宁王近日与丞相走得极近,连带着宣国公那边,也有了动静。”他的声音骤然压低,裹着夜风的凉,散在这暗处里,“他们盯着的,是江南的盐道。”贺时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眸色沉了下来,周身的柔和尽数褪去,只剩医毒传人特有的冷冽与靖王心腹的沉稳。他上前一步,接过密信,指尖抚过信上的暗字,目光扫过,字字句句都藏着算计。“江南盐道是国库根本,宁王贪心,丞相想借盐道掌财权,宣国公坐收渔利,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低声道,指尖在“永安王”三字上顿住,抬眸看向应予渊,“昭王与宣国公交好,又娶了永安王之女,这中间,怕是也有牵扯。”应予渊眸色冷沉,指尖攥紧了酒盏,指节泛白:“昭王素来中庸,可这次,怕是被架在了火上。永安王手握江南水师,若真与宁王联手,江南便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夜风吹过,廊下的素纱宫灯晃了晃,光影在二人脸上游移,忽明忽暗。暗处的石竹丛里,传来几声虫鸣,转瞬又被风压了下去,更显这夜的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沉。贺时屿将密信折好,收进袖中特制的夹层里,那夹层浸了他特制的药,若不是他亲自开启,旁人一碰便会化成飞灰。“臣近日可借为沈将军诊病为由,入沈府一探。”他沉声道,“沈将军镇守江南水师多年,永安王的动静,他定有察觉。且臣妻与沈苡柠有亲,往来方便,不易引人疑心。”沈苡柠是温母的侄女,温汀染的表姐,嫁与宋将军,沈宋两家皆是将门,手握兵权,是宁王与丞相最忌惮的势力。以姻亲之名往来,合情合理,再加上他医毒传人的身份,为沈将军诊病,更是天衣无缝。应予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少年时的伴读,从不是徒有虚名,贺时屿的心思,向来缜密,医毒之术是他的护身技,更是他的利器,暗处布局,无人能及。“万事小心。”应予渊沉声道,“宁王身边有个懂毒的门客,听说师从南疆,手段阴毒,你需防着。”“臣知晓。”贺时屿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论毒,这天下,还没几人能胜得过臣。”他自幼师从隐世医毒高人,医能活人生,毒能取人命,南疆那点手段,在他眼里,不过是雕虫小技。只是这话,他说得极轻,散在风里,只有应予渊能听见。二人又低声说了几句,皆是关于江南盐道的布局,沈将军的动向,以及如何不动声色地拆穿宁王的算计。每一句都藏着机锋,每一个谋划都环环相扣,一如少年时,在书斋里一同推演兵法,默契十足。不知过了多久,宫灯的光渐淡,远处传来打更人敲的三更鼓,沉闷的声响,划破了夜的静。贺时屿躬身:“臣该回府了,府中内子还在等臣。”应予渊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向廊外的夜色,语气松了几分,似是又回到了方才那个谈及家事的主君:“去吧,替我向温大小姐问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护好她,也护好自己。”“臣遵旨。”贺时屿再躬身,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穿过廊下的光影,脚步轻缓,却沉稳,很快便消失在西跨院的拐角,融进了王府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