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醋与悸动

哈岚的冬天似乎总是漫长得让人绝望，但1999年的春节前夕，市公安局那栋灰扑扑的大楼里，却涌动着一种久违的燥热。那是寒冬腊月里的一把火，烧化了专案组每个人心头的积雪。

“雪迷宫”案尘埃落定已逾三月。姜小海的伏法，雪天使集团的覆灭，像是一场漫长暴风雪后的黎明。局里特意安排的新春联欢晚会，与其说是庆功，不如说是一场集体性的精神疗愈。

礼堂里红灯笼高挂，暖黄色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脸庞都照得柔和。郑北穿着便装，黑色高领毛衣勾勒出他结实流畅的肩颈线条，外搭一件深灰色夹克，显得既挺拔又随性。但他此刻并没有融入欢庆的人群，而是独自倚在角落，手里的一次性纸杯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的目光，像是一根绷紧的线，死死地系在不远处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顾一燃今晚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那是极温柔的颜色，衬得他在北方干燥空气里略显苍白的皮肤愈发通透。他此刻正被几个年轻女警围在中间，像是误入花丛的一株修竹，有些局促，却又维持着教养良好的礼貌。

宣传科新来的小刘和刑侦支队的小王尤为热情。两人一左一右，几乎封锁了顾一燃的所有退路。

“顾老师，您上次讲的毒品化学降解原理，我还有几个地方没听明白……”小刘一边说着，一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身子往顾一燃身边靠了靠。

旁边的小王更直接，大大方方地递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顾老师，我知道一家很地道的粤菜馆，厨子是从广州请来的，这周末您有空吗？我知道您从花洲来，肯定想念家乡味道。”

郑北手里的纸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温热的茶水险些溢出来烫了手。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莫名的酸涩气体像是被点燃了，烧得他喉咙发干。他看着顾一燃推了推眼镜，正欲开口，郑北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哟，这么热闹呢？”

还没等顾一燃回答，郑北的手臂已经不由分说地搭上了他的肩膀。那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带着一种极强的占有欲，沉甸甸的重量压在顾一燃肩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誓。

顾一燃身体微微一僵，侧头看去，正好撞进郑北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那里头藏着的侵略性，让他心头微微一跳。

“郑队。”两个女警见状，有些敬畏地打招呼。

“小刘、小王，宣传科那边好像在找你们，说是还要拍个合影。”郑北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但眼神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快去吧，别耽误工作。”

两人面面相觑，虽然不甘心，但在“郑阎王”的气场下，只能讪讪离开。

等人走远了，顾一燃才轻轻挣了挣肩膀。郑北的手劲很大，那一瞬间的力度不像是勾肩搭背，倒像是要把人锁在身边。

“她们没耽误工作，是我在请教一些专业问题。”顾一燃转过身，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探究。

“请教问题需要靠那么近？”郑北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语气过冲，像是抓包现行的教导主任。他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我是说……顾老师，您可是咱们专案组的宝贝疙瘩，得注意点影响，免得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嚼什么舌根？”顾一燃微微挑眉，镜片后的眼睛清亮逼人。

郑北一时语塞。他能说什么？说局里茶水间最近都在传“北燃”的暧昧段子？说自己听到那两个女警邀约时，心里像是打翻了一坛陈年老醋，酸得牙根发软？

“反正……注意点好。”郑北含糊其辞，转身从旁边的长桌上拿起一杯温热的橙汁，塞进顾一燃手里，“别喝茶了，你胃不好，喝这个。”

顾一燃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郑北温热的手背。那一瞬间的触感像是一颗火星，溅落在他平静的心湖上。

“谢谢。”他轻声说，没有再追问刚才的话题。

晚会的高潮是游戏环节。主持人热情洋溢地喊道：“下面有请我们禁毒专案组的两位功臣——郑北队长和顾一燃老师！大家掌声欢迎！”

在一片起哄声中，郑北拉着顾一燃上台。游戏是经典的“你画我猜”。

前几题顺风顺水，郑北比划“鸡架”，顾一燃秒答；郑北比划“化学方程式”，顾一燃对答如流。两人的默契程度让台下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直到第三题。

郑北抽出纸条，瞳孔微微收缩。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喜欢的人”。

台下的喧嚣仿佛在一瞬间远去。郑北下意识地看向顾一燃。舞台的灯光打在顾一燃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提示。

郑北的心跳漏了一拍，继而如擂鼓般轰鸣。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做任何夸张的动作，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先是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心脏的位置，然后，如同宿命般的指引，缓缓伸直，直直地指向了面前的顾一燃。

动作停滞在半空，郑北的眼神深情得有些放肆。

台下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安静，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更为猛烈的起哄和口哨声。顾一燃整个人怔住了，他看着郑北手指的方向，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向来镇定的脸上裂开了一丝名为慌乱的缝隙。

“时间到！”主持人适时地打破了这个几乎要凝固的时刻，“哎呀，顾老师没猜出来，这题不算分。不过郑队这提示……很有深意啊！”

郑北猛地回过神，耳根烫得厉害，却强撑着那副痞气的笑容，干咳一声：“我意思是‘战友’！生死与共的战友，这不就是最喜欢的人吗？这逻辑没毛病吧？”

台下有人吹口哨大喊：“郑队解释就是掩饰！”

顾一燃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只是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郑队的表演，确实太抽象了。”

但他下台时，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耳廓在灯光下泛着一抹不自然的绯红。

晚会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在去往老郑头鸡架店的路上。积雪在路灯下泛着莹白的光，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心跳的回音。

“顾老师。”郑北忽然停下脚步。

“嗯？”顾一燃没回头，只是侧过脸。

“今天台上……”郑北看着他的侧脸，喉咙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把那句呼之欲出的话咽了回去，“那个……下周去三亚的疗养假，你想好了吗？”

顾一燃沉默了几秒，转过身，路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嗯。”顾一燃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答应了。”

郑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头顶的路灯还要璀璨：“行！那咱明天就去订票！”

他兴奋地转身继续带路，没看到身后的顾一燃，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淡，却又无比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