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鸟（一）

民国二十四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上海的宋公馆张灯结彩，红绸子从大门口一路挂到三层洋楼的门廊，在湿冷的冬风中肆意飘动着。

不同家族的人们聚成一团，人们提着礼盒往里涌，不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闹极了。

三楼最西头那间新房里。

张真源坐在梳妆台前，身上穿着旗袍，衣服的布料子是上好的苏锦，可尺寸不对，腰身收得太紧，胸口又空荡荡的。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嘴唇抹得艳红，眉毛画得又细又弯，漂亮、精致的不像话，就像一个洋娃娃般，但没有生机与灵魂。

陈管家“四姨太，老爷让您准备着，客人都到齐了。”

门外是管家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大情绪。

张真源没应声，伸手去够桌上的胭脂盒，手指头抖得厉害，差点把盒子打翻，他深吸一口气，把胭脂狠狠按在脸颊上。

镜子中的这张脸，用那双漂亮的眸子看过了二十几年，现在却如此的陌生，仿佛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脸。

记忆开始往前走，那时的他还在戏台上唱戏，台下坐满了人，叫好声能把戏园的屋顶掀翻。

班主拍着他的肩说。

万能人物（班主）：“真源啊，你这嗓子，这身段，再练两年，你肯定会变得非常优秀。”

可父亲一场豪赌，把家底输了个精光，人也被沉了黄浦江，讨债的天天堵在门口，母亲一口气没上来，跟着去了。

戏班的人也不敢留他，毕竟谁愿意收留一个连自己都身不由己的男子呢。

在心高气傲的年纪，张真源也只能扔下一身傲骨，在舅舅家门口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都跪青了，却也只能换来舅舅的一句话。

万能人物（舅舅）：“真源啊，真不是舅舅不愿意帮你，而是一旦帮了你，那群催债的人也会盯上我的，我还有妻子和孩子呢。”

Omega，戏子，家破人亡，还有着一张漂亮的脸蛋。

后来，债主把他绑到码头仓库，说要把他卖了换钱。

是马嘉祺冲进来，穿着一身制服，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把那些人都赶走了。

张真源以为他得救了，可马嘉祺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哑着嗓子说。

马嘉祺“真源，我……给你找了条活路。”

活路就是嫁进宋公馆，给五十四岁的宋朝国当第四房姨太太。

马嘉祺“宋老爷有钱有势，你过去是享福的。”

马嘉祺低着头，不敢去看张真源的眼睛。

马嘉祺“总比……总比被他们卖掉强。”

张真源听着马嘉祺的话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顺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流下来。

张真源“马嘉祺，你他妈真厉害，给我的找活路真会让我享福。”

可他还是笑着签了婚书。

他不签能怎么样？跳他像废物的爹一样跳进黄浦江吗？

他试过，那江水刺骨的很，他跳下去又自己爬了上来，浑身都湿透了。

他不是怕死，是不甘心。

凭什么他就该这么悄没声地死了？他还没活够，还没看够这世道到底能烂成什么样，他又怎么就要死掉？

陈管家“四姨太，该下去了。”

管家又面无表情的催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