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公司来了一个新项目。
周晏清被任命为项目负责人,需要去邻市出差一周。林屿在例会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周见不到他。
一周。
他低头在本子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把那个数字“7”圈了一遍又一遍。
会议结束后,周晏清站起来往外走。路过林屿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跟我去。”
林屿抬起头,愣住。
“什么?”
“出差。你跟我去。”周晏清说完,继续往外走。
林屿坐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他刚才说什么?
跟我去?
出差?
带我去?
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愣着干嘛?周老师钦点你,你小子走大运了!”
林屿这才回过神来,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赶紧收拾东西追出去,但周晏清已经进了办公室,门关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敲门。
回工位的路上,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赶紧憋回去。
但那天下午,他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和他一起出差。住一个酒店。待一周。
等等——
住一个酒店?
他开始慌了。
出差第一天,高铁上。
林屿坐在靠窗的位置,周晏清坐在过道边。中间空着一个座位,放着他的背包和周晏清的电脑包。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掠过,麦田、村庄、远山,一片一片往后退。林屿看着窗外,余光却一直往旁边飘。
周晏清在看书。
不是手机,是纸质书。林屿偷偷瞄了一眼封面,是加缪的《局外人》。
他看得很认真,偶尔翻一页,偶尔停下来,目光落在某一行上,停留很久。
林屿不敢打扰他,就假装看风景。
但其实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只是想着,周晏清看书的样子真好看。
“看什么?”
林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对上周晏清的眼睛。
“没、没看什么……”
周晏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窗外有金子?”
林屿的脸红了:“不是……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周晏清没再问,继续看书。
林屿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但他的心跳,一直没缓下来。
到达酒店已经是傍晚。
前台办入住的时候,林屿站在旁边,听周晏清说:“两间。”
他松了一口气。
但又有点失落。
他们住在同一层,房间隔得不远。林屿把行李放好,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街景,又在床上坐了五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出门,走到周晏清房间门口。
门关着。
他抬起手想敲门,但又放下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门突然开了。
周晏清站在门口,换了一身休闲装,头发微微湿着,像是刚洗过脸。
“有事?”
林屿被逮个正着,耳根发烫:“我、我就是想问问……晚上吃什么……”
周晏清看着他,没说话。
林屿被他看得心慌,正准备说“算了当我没问”,周晏清开口了。
“等我五分钟。”
然后门关上了。
林屿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第一天的工作很顺利。
周晏清谈事情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林屿在旁边做记录,偶尔补充一些细节,配合得意外地默契。
晚上和合作方吃饭,周晏清喝了一点酒。不多,但林屿注意到他揉了一下胃。
他悄悄起身,去外面买了一盒温牛奶。
回来的时候,周晏清正站在包厢门口,像是在等他。
“去哪了?”
林屿把牛奶递过去。
周晏清低头看着那盒牛奶,顿了一下。
“我没说胃疼。”
林屿说:“我知道。”
周晏清看着他,目光有点复杂。
最后他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走吧,进去。”
林屿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喝牛奶的背影,心想:值了。
第三天晚上,出了点意外。
合作方临时组了酒局,推不掉的那种。周晏清被灌了不少,林屿在旁边干着急,想替他挡,但每次都被周晏清拦下来。
“你明天还要记笔记。”周晏清说。
林屿知道这是借口。周晏清在护着他。
酒局结束的时候,周晏清的脸已经有些红了。他走路还是稳的,但林屿看得出来,他在硬撑。
回酒店的路上,周晏清一直没说话。
林屿走在他旁边,偷偷看他。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进电梯的时候,周晏清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林屿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因为喝了酒而泛红的耳尖。
他心想: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看。
电梯到了他们的楼层。门打开,林屿等着周晏清先走。
但周晏清没动。
他睁开眼睛,看着林屿,目光有点涣散。
“林屿。”
“嗯?”
“你……”
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林屿等着。
周晏清看了他一会儿,移开视线,摇了摇头。
“没事。回去休息吧。”
他走出电梯,往房间走。
林屿跟在后面,看着他刷卡、开门、进去、关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屿站在走廊里,突然有点想哭。
他刚才想说什么?
他想说的,是我以为的那个吗?
还是只是我的错觉?
那天晚上,林屿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电梯里的那一幕想了无数遍。
周晏清看他的眼神,周晏清欲言又止的样子,周晏清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想问,但他不敢。
他怕问了,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他更怕问了,答案是。
那他该怎么办?
第四天,一切照常。
周晏清又变回了那个公事公办的周老师,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林屿跟着他开会、做记录、跑现场,忙得脚不沾地。
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周晏清会多看他一眼。
“吃慢点。”
“哦。”
“多吃菜。”
“好。”
“别只扒拉米饭。”
“知道了。”
林屿低头吃饭,心里却在想:他在关心我。
他一定在关心我。
第五天晚上,项目谈完了。
合作方请吃饭,气氛轻松了很多。周晏清也被劝着喝了几杯,但比前两天少。
散场的时候,才九点多。
两人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小城的夜晚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和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明天下午的车。”周晏清说。
“嗯。”
“这几天辛苦了。”
林屿摇头:“不辛苦。”
周晏清没说话。
走了一段,林屿突然开口:“周老师。”
“嗯?”
“你那天晚上……想说什么?”
周晏清脚步顿了一下。
林屿说完就后悔了。他太冲动了,他不该问的,他——
“你听见了?”
周晏清的声音很平静。
林屿点头。
周晏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水。
林屿被他看得心跳加速,想移开视线,但移不开。
“林屿。”周晏清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周晏清顿了一下,“换个人喜欢?”
林屿愣住。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晏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别的意思。”周晏清说,“只是……”
他没说完。
林屿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换个人喜欢。
换个人喜欢。
他是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我喜欢他,然后他让我换个人喜欢。
林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酒店的。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酒店大堂碰面。
林屿已经调整好了表情,笑着说:“周老师早。”
周晏清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早。”
回程的高铁上,两人还是坐在一起。
但这一次,林屿真的在看窗外了。
他没再看周晏清。
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