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宫素来肃穆冷清，连廊下的宫人走路都轻如鬼魅。

楚月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不过是悬在刀尖上的人。前几日太后那番不咸不淡的敲打，早已明明白白——若她不懂眼色，不知进退，死在这宫墙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更何况她腹中还怀着龙裔，这既是她的指望，更是她的催命符。

她不求一朝翻身，只求步步稳进。

自那日后，楚月便算准了太后午后醒神的时辰，隔三差五往寿安宫去。既不显得刻意逢迎，也不叫人忘了她的存在。她怀着身孕，步履略沉，却走得极稳，神色温顺，半点没有因腹中孩儿便恃宠而骄的模样。

这日午后，她亲手捧着一盅炖得软糯的莲子羹，轻步踏入殿中。殿内暖香袅袅，太后正歪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边搁着一卷经书。

楚月屈膝行礼，动作恭谨，声音轻得恰好能入耳，又不显得惊扰：“太后安。”

太后没有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半分暖意：“你倒勤快，日日都往哀家这里跑。也不怕旁人说你刻意逢迎。”

一旁伺候的嬷嬷都暗自替楚月捏了把汗，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是试探。

楚月垂着眼，神色温顺无争，语气平和：“太后为后宫操劳，费心劳神。臣女身怀龙裔，本就该谨言慎行，闲来无事，不过是送些清淡养身的小东西，略尽绵薄之力。能在太后身边伺候片刻，臣女便心安了。”

她特意提了一句身怀龙裔，却不是拿来要挟，而是用来表明——自己安分守己，绝不敢有半分妄念。

太后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又抬眼看向她的脸。楚月不躲不闪，神色沉静。

嬷嬷将羹汤呈上去，太后浅尝了一口，眉眼几不可查地松了松：“味道倒是清淡，不腻口。”

“臣女记得太后不喜甜腻，又想着自己身子不便，不宜过补，便炖得清简些，不伤胃，也不上火。”楚月轻声答道。

只这一句，太后眼中便多了几分深意。这丫头，竟把她随口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楚月不多言，伺候太后用了羹，便安静立在角落，磨墨、理卷，手脚麻利，沉默规矩。太后看书，她便不打扰；太后小憩，她便轻步退至门外守着，不多说一字，不多看一眼。

没过多久，内侍呈上进贡的单子。太后翻看了几页，眉头微蹙，随手将册子搁在一旁，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个个都只会送些金玉珠宝，俗气得很。”

底下宫人谁也不敢接话。

楚月安静立在一旁，垂着眼，状似无意地轻声道：“金玉虽贵重，却未必贴心。太后素来心静，若是些素雅又养神的东西，或许更合心意。”

太后抬眸看她：“哦？你倒说说，什么合哀家心意？”

楚月垂首，语气轻淡：“臣女不敢妄言。只是臣女在家时，见母亲常以新鲜寒梅、新茶、素色香丸安神，清雅不扰人。太后是尊贵之人，见惯了繁华，反倒这些素净东西，更能松快片刻。”

她不说“我来替您安排”，只说“家中母亲如此”，既提了建议，又显得本分无害，半点不张扬。

太后眸中微动，深深看了楚月一眼。

这哪里是普通女儿家的见识，分明是懂人心、知进退、有眼力，却偏偏懂得藏拙。

一旁嬷嬷立刻笑着打圆场：“姑娘说得极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太后没应声，可那眼神里，已然多了一层暗暗的赏识。

一连数日，楚月皆是如此。不冒进，不张扬，不邀功，不攀附。

太后与妃嫔说话，她便垂首静听，不该听的绝不乱听；宫人做事毛躁，险些冲撞了圣驾，楚月只在旁轻轻提点一句，既不越权，又替人圆了疏漏。

一日，太后望着窗外渐黄的秋叶，忽然轻声叹：“人老了，看什么都觉得萧条。”

满殿宫人皆不敢接话。

楚月扶着腰，缓缓屈膝，声音轻缓温和：

“草木枯荣皆是时节，并非衰败。太后是福寿绵长之人，如松柏常青。如今臣女腹中又有新生命，正是新生有望，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她不说虚浮的奉承，只借腹中胎儿，暗合太后心中对皇家子嗣的看重。

太后握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看向楚月的目光里，冷意彻底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打量与默许。

“你这孩子，说话做事都稳当。”太后淡淡开口，语气里已无半分杀意，“怀着身孕还日日过来，有心了。”

她转头对身边嬷嬷吩咐：

“往后，让她常来寿安宫走动吧。哀家看她，懂事、沉稳、有分寸。在哀家跟前，比那些只会争风吃醋的省心多了。”

一句话，落定乾坤。

楚月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屈膝深深一礼，声音恭敬沉稳：

“谢太后。”

她低着头，掩去眸底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松缓。

这深宫如寒潭，她带着腹中骨肉，总算，踩稳了第一块石头。日子又静水流深地过了几日。

楚月依旧日日往寿安宫去，温顺、妥帖、不多言、不越矩，太后看她的眼神，早已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实打实的倚重与放心。

她知道，时机，到了。

这日殿内无人，只有暖炉静静燃着。

楚月扶着腰，缓缓跪在太后面前，垂着头，脊背挺直，却不见半分慌乱。

太后放下手中佛珠，淡淡看她：“好好的，跪什么？有话便说。”

楚月抬眼，眸中无争，只有一片沉静坦荡，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太后，臣女今日，是想把心底最真的话，全都告诉您。”

她顿了顿，迎着太后沉沉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臣女腹中这孩子，是皇家血脉，生来尊贵。臣女身份低微，无家世无依靠，实在……担不起抚育皇子的重任。”

太后眉梢微挑，未语，只示意她继续说。

楚月垂眸，语气诚恳至极，不带半分虚伪：

“这宫里，能护得住孩子、教得好孩子、撑得起他前程的，只有太后您。

若太后不嫌弃，臣女愿意——生下孩子之后，将他交给太后抚养。

有太后在，这孩子才能平安长大，才会有将来。”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太后深深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谁不把孩子当作依靠？谁不借着皇子攀龙附凤？

这女子，竟要主动把孩子送出来。

是真懂事，还是另有所图？

楚月像是看穿她心中疑虑，轻声补上一句，彻底剖白心迹：

“臣女不敢欺瞒太后——臣女所求，从不是名分，不是恩宠，不是依靠孩子荣华富贵。”

她深深叩首，声音稳而坚定：

“臣女只求一条活路。

求太后看在臣女一片诚心，看在这未出世孩儿的份上，留臣女一命。

往后，臣女愿一生在太后跟前伺候，做牛做马，听凭吩咐，绝无二心。孩子是太后的，臣女，也是太后的人。”

她说得清清楚楚：

孩子给你，我不争；我只要活着，听你差遣。

不抢、不贪、不攀、不傲。

把所有的锋芒、所有的依仗、所有的未来，双手奉上，交到太后手里。

太后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楚月，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眼底那份通透与认命，眸中波澜微动。

这宫里的女子，要么贪宠，要么贪权，要么贪孩子。

唯有楚月，什么都不要，只想要命。

而最聪明的是——她把最有用的孩子，直接送到了自己手里。

这般通透、懂事、识时务、又能忍痛割爱的人，

比那些满腹算计、野心勃勃的，好用一百倍。

许久，太后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冷意，只剩沉沉的笃定：

“你倒是……看得比谁都明白。”

她抬手，示意身边嬷嬷将楚月扶起。

“起来吧。你的心意，哀家懂了。”

太后看着她，一字一句，落下承诺：

“你放心。

孩子，哀家会护着。

你，哀家也会留着。

只要你安分守己，一心向着哀家，这宫里，有你一席之地。”

楚月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随即稳稳屈膝，深深一礼。

声音恭敬，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哑：

“臣女，谢太后。

此生此世，绝不负太后。”

她低着头，无人看见她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光亮。

一局最险的棋，她赌赢了。

用孩子，换了自己一条，在这深宫里，真正能活下去的命。

一命换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