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甄嬛带着浣碧避开了人多的水榭,绕到假山后头。那处背阴,石缝里生着几丛月季,正是昨夜叶澜依折过的,香得发腻。浣碧一边跟着,一边觑着她脸色,声音压得极低:“长姐,皇上都多久没来永寿宫了?那叶澜依算个什么东西?当初不过是个答应,被齐妃的九寒汤害得都绝了育,皇上非但没废她,还跳过常在直接封了贵人,连四阿哥都送给她养。凭她也配?”
甄嬛的手一顿,指尖那朵月季被掐破了,汁水染在指甲上,凉丝丝的。她望着远处春禧殿的方向,那里飞檐上悬着鎏金的风铃,日头底下亮得刺眼。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贴在脸上的,轻轻一扯就要掉下来。
“你懂什么。”她声音轻飘飘的,像在对自己说,“她还真以为皇上喜欢她?若真喜欢,就应该冷着些,省得叫她到处树敌,惹来杀身之祸。皇上这是……这是护着她么?不是。分明是因为她不能生,不怕弄出个胡血的孽种来,才这般无所顾忌地宠着。宠得越高,摔得越狠,她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她顿了顿,喉头轻轻滚动,像是在把什么苦涩的东西咽下去,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笃定,仿佛多说一遍就能成真:“真正的喜欢,是放在心里冷着、藏着,不叫旁人看出来,才叫珍重。像她那样摆在明面上烧的,迟早有烧尽的一天。”(流潋紫就爱写这种自我欺骗的精神胜利法,爱她就要冷落她,真挺招笑的)
浣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吭声。
假山洞里,明瑶正蹲在那儿捉蛐蛐。圆脸憋得通红,眼睛也瞪得溜圆。她咬着嘴唇,把手里那根草茎狠狠一扔,提起裙子就往外跑。脸因为怒气而鼓得更圆,像只气呼呼的糯米团子,一路从御花园冲回了春禧殿。
春禧殿里,叶澜依正歪在榻上,看安陵容替她调安神香。明瑛在旁边打扇,见明瑶跌跌撞撞冲进来,忙问:“这是怎么了?跑成这样。”
明瑶扑到叶澜依跟前,喘着气,把御花园里的话一五一十地学了出来。她学着浣碧的刻薄腔调,又学着甄嬛那副自我说服的模样,学得活灵活现,末了气得眼圈都红了:“主子!她们、她们在背后这样糟践您!还说您……还说您不被爱,说她自己才被珍重在心底!”
叶澜依听完,手里那串佛珠拨了一颗,忽然笑了。她转头看向安陵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姐姐只管听,这叫什么话?我竟不知冷着才是喜欢。那皇上成日往我这儿跑,难道是厌极了我,才非要来碍我的眼?”
安陵容正低头将一味龙脑添进香盒,闻言指尖一顿,抬眸看她,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她把香匙搁下,用帕子擦了擦手,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字字诛心:“她可真是没睡醒,说些连自己都不信的梦话。皇上还会担心你树敌么?他是天子,只要想护就护得住,想防就防得牢。用得着拿‘冷落’当盾牌?”
她顿了顿,伸手替叶澜依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指尖擦过她脸颊,带着点宠溺的无奈:“再说你这丫头,性子又倔,脾气又坏,骂人又难听。怎么九寒汤之后再没人敢害你?皇上若真不把你当回事,你早被生吞活剥了。我看她是因为自己被冷着,心里熬不住,才编出这些醉话来骗自己。骗着骗着,竟连自己也信了。”
叶澜依本来还撑着那副冷笑的模样,听到这里忽然垮了脸。她往榻上一倒,扯着安陵容的袖子装委屈,声音都软了:“怎么这样说我?”
“哪句说错了?”
“骂我性子倔脾气坏也就罢了,”叶澜依把脸埋在安陵容肩窝里,闷闷地,却带着笑,“可骂人不难听,那还叫骂人吗?”
安陵容被她气笑了,伸手去戳她额头:“胡说,这可是歪理。”
叶澜依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唇角弯成一个狡黠的弧度:“歪理就歪理,我是胡人,胡人说话可不就叫胡说?”
安陵容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她一边笑一边摇头,从袖中摸出帕子去擦叶澜依鼻尖上沾的香灰:“歪理邪说,偏你还有理了。”
叶澜依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擦,就势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她耳廓,声音低下去:“姐姐别擦了,让我再胡说几句好不好?”
窗外蝉声又歇了一歇,只有明瑶还气鼓鼓地站在一旁,见自家主子和安嫔娘娘笑作一团,又呆了呆,一忽然也抿着嘴笑了。
那日下午,日头偏西,把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叶澜依带着明瑛、明瑶从御花园回来,抄的是永寿宫后头那条僻静的青石道。那处背阴,砖缝里还渗着午后的潮气,墙角一丛蔷薇被晒蔫了,耷拉着脑袋。
刚行至侧门,那扇朱漆小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浣碧端着一只黄铜盆,半掩着门,像是早就在那儿候着。她手腕一翻,满满一盆洗过帕子的脏水,不偏不倚泼在叶澜依裙裾上。
“哗啦——”
那是一条孔雀罗的百褶裙,用和田雪蚕丝与西域金线混织而成,裙面上以蹙金绣的技法绣着满幅的西域曼陀罗,花蕊处各缀一颗米粒大小的东珠,行走时珠光随步流转,像踏碎了一池星子。这料子本是西域三十六国贡品,天下只此一匹,雍正收在私库里两年都舍不得动用,上月才特旨命江宁织造局最顶尖的绣娘赶制出来,前后耗了四十多位匠人、三个月的工夫。那东珠更是从盛京内务府挑了整库才选出这七十二颗大小匀净的。这裙子娇贵至极,沾不得半点水汽,更遑论泥污,一浊便污了金线,黯了珠光,再也恢复不了原先的华彩。(这才叫珍贵的赏赐嘛,原作的赏赐都小气吧啦的,红楼梦里贾府的家常物件一到甄嬛传里就成华贵之物了,送根簪子都要感恩戴德)
脏水溅上去,混着皂角的浊气和泥点子,迅速在裙摆上晕开一片狰狞的污痕。那些金线绣成的曼陀罗花瓣被浊水一浸,像是瞬间枯萎了一般,东珠也蒙了灰,黯淡下去。
浣碧故作惊慌,声音却脆生生的,带着掩不住的快意:“哎呀,宁贵人吉祥!奴婢真不是故意的,这水盆滑了手。贵人可别多心。”
叶澜依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裙摆湿重地贴在腿上,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浑浊的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那身裙子是上月雍正才从私库里取出来赏她的,她原本还想着改日穿去给安陵容看,让她瞧瞧这裙上东珠在暗处能亮到什么地步。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浣碧。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怒,没有泪,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像在看一件死物,又像在看一只在阴沟里扑腾的蝼蚁。
浣碧被她看得后颈发毛,脸上的假笑一点点僵住,端着铜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叶澜依却一个字也没说。
她收回目光,转身便走。湿重的裙裾随着步伐摆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脏水,在青砖上留下一串蜿蜒的水痕,像谁在地上拖了一条破碎的墨线。裙上那七十二颗东珠,随着步伐相互碰撞,发出喑哑的声响,再不复先前的清越。
明瑛和明瑶快步跟上。明瑶气得一张脸涨得通红,却被明瑛暗暗拽了一把袖子,只得咬着嘴唇跟上。
转过一道朱墙,正撞上雍正带着苏培盛迎面而来。
他远远看见她,本是笑着要开口,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裙摆和滴水的裙角上,脚步猛地顿住,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依依?”
叶澜依停下脚步,福了福身,还是不说话,只是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滴水的裙子贴在她腿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狼狈里竟透着一种楚楚可怜的倔强。裙上那些枯萎的金线和黯淡的东珠,在日头底下闪着一种残破的、令人心惊的光。
雍正快步走近,伸手要去触她裙摆,又在半空停住,像是怕碰疼了她。他盯着那片狼藉,声音沉得吓人:“谁干的?”
叶澜依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委屈,又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她轻声道:“没什么。永寿宫的浣碧,手滑了。”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就是可惜了这裙子,皇上上月才从私库里赏的,说是天下只此一匹的孔雀罗,四十多位匠人做了三个月。臣妾还想着,改日穿给姐姐看呢。”
雍正盯着她裙摆那一片狼藉,又看着她垂眸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眼底的风暴一点点聚起来,像一场即将掀翻整座紫禁城的雷暴。
苏培盛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叶澜依却在这时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那指尖还沾着裙摆上的潮气,凉丝丝的,却烫得他心口一缩。
“皇上,”她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清凌凌地望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妾冷。”
雍正喉结滚动了一下,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玄狐大氅裹在她身上,将她打横抱起。那大氅熏着龙涎香,暖烘烘地裹住她湿透的身子。他抱着她大步往春禧殿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头也不回地丢给苏培盛:
“去,把永寿宫那个叫浣碧的奴才,拖去慎刑司。朕倒要看看,她的手是怎么滑的。”
苏培盛忙不迭应声,带着两个小太监匆匆去了。
叶澜依窝在雍正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处,嘴角微微翘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没哭,没闹,甚至没再提一句委屈,只是在他耳边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处的猫。
“皇上,”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臣妾的裙子脏了,不能见人了。”
“朕再赏你。”雍正抱紧了她,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里还压着未散的怒意,对她却放得极低,“西域三十六国再贡,天下匠人再织,朕的依依想穿给谁看,就穿给谁看。”
春禧殿的灯火很快亮了起来。
明瑛和明瑶跟在身后,对视一眼。明瑶还鼓着气,却被明瑛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收敛,自己也弯了弯嘴角。
而永寿宫那头,很快传来了浣碧被拖走的哭喊声,混着暮色,像一声短促的鸦啼,很快便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