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冬天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气温骤降。

苏晴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妈让她穿上羽绒服。她嫌丑，穿了件呢子大衣就跑了，结果到学校冻得直跺脚。

早读课的时候，她一边背课文一边搓手，手都冻红了。

下课以后，她正把手放在嘴边哈气，忽然有一件东西落在她桌上。

是一件毛衣。

深灰色的，厚厚的，叠得很整齐。

她愣了一下，回头一看，林霁已经走回自己座位了，低着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拿起那件毛衣，看了看。

是男款的，很大，但很软，闻起来有淡淡的肥皂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把毛衣展开，披在身上。

暖和多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书，但耳根好像有点红。

中午的时候，苏晴去食堂吃饭，穿着那件毛衣。袖子太长，她卷了两圈才把手露出来。

陈薇看见了，问：“这谁的毛衣？这么大？”

“我的。”苏晴面不改色地说，“我妈给我买大了。”

陈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显在说“你当我傻”。

吃完饭回教室，苏晴把毛衣脱下来，叠好，走到林霁座位旁边，放回他桌上。

“还你，谢谢。”

他抬头看她，说：“你穿着吧。”

“不用，下午有太阳，不冷。”

他顿了顿，说：“那明天再穿。”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那件毛衣已经在她桌上了。

她披上，写了一上午作业。

后来那件毛衣在她桌上放了一整个星期。每天早上一到教室就能看见，晚上放学她就放回去，第二天又出现。

她没问他为什么每天拿过来，他也没说。

就是每天早上，那件毛衣都在那儿。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操场上、屋顶上、树枝上，白白的一层。

苏晴站在走廊上，伸手接雪花。雪花落在手心里，凉凉的，很快化成一小滴水。

林霁站在她旁边，也伸手接着。

“冷吗？”他问。

“有点。”

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是他的围巾，灰色的，还有他的体温。

苏晴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没看她，看着远处，说：“戴着吧。”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围巾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上课铃响了，他们回教室。

那节课她上得心不在焉，一直在闻围巾的味道。

周末的时候，苏晴又去林霁家。

这次她带了饺子。她妈包了很多，她偷偷装了一饭盒。

林霁开门的时候，看见她手里的饭盒，愣了一下。

“我妈包的饺子。”她说，“猪肉白菜馅的。”

他接过去，打开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她。

“你妈知道你来吗？”

“知道啊，我说给同学送点。”她面不改色地说。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她跟着他进去，屋里还是那么干净，但比上次更冷。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太阳在客厅里开着，发出橘黄色的光。

“你爸怎么样？”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说：“还在住院。下周手术。”

苏晴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把饺子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她。

她接过来，捂着手。

“手术费够吗？”她问。

他顿了顿，说：“我妈在借。”

苏晴没再问。

她喝了一口水，说：“我帮你复习吧。下周要月考了。”

他看着她，眼神动了动。

“好。”

两个人坐在桌前，摊开课本和卷子。她给他讲英语，他给她讲数学。小太阳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讲了一会儿，苏晴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暖手宝，粉色的，毛茸茸的。

“给你。”她递给他，“冬天写字手冷，可以握着这个。”

他看着那个粉色的暖手宝，愣了一下。

“这是你的？”

“嗯，我还有一个。”她说，“这个给你。”

他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睛都弯起来。

“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觉得，它很配你。”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翻书，说：“继续讲题。”

下午走的时候，他送她到门口。

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苏晴。”

她回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说：“下周月考，我们一起复习。”

她笑了。

“好。”

月考在周三周四。

考完最后一科，苏晴走出考场，看见林霁站在走廊上等她。

“考得怎么样？”她走过去问。

“还行。”他说，“你呢？”

“还行。”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操场上的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周末……”他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她看着他。

他顿了顿，说：“我爸周六手术。”

苏晴心里一紧。

“我陪你去医院。”她说。

他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不用——”

“我陪你去。”她打断他，“你在外面等着的时候，总得有个人陪着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周六早上，苏晴六点就起来了。

她换了衣服，跟她妈说去同学家复习，就出门了。

到医院的时候，林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就是给她披过的那件，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一点青。

“吃饭了吗？”她问。

他摇摇头。

她拉着他去了医院旁边的早餐店，买了两份豆浆，四个包子。

“吃。”她把包子推到他面前，“手术要好久，不吃撑不住。”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她看着他吃，自己也吃了一个。

吃完以后，他们走进医院。

手术室在六楼。他们上去的时候，林霁的妈妈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苏晴第一次见到他妈妈。

很瘦的一个女人，头发有点白，穿着旧旧的棉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妈，这是我同学，苏晴。”林霁说。

他妈妈看着她，点点头，声音有点哑：“谢谢你来看。”

苏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三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走廊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轻轻的。

林霁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他妈妈也是，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

苏晴坐在林霁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想了想，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他转头看她，目光动了动。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门开的时候，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

林霁的妈妈一下子就哭了，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林霁站着没动，但是苏晴感觉到，他的手用力握紧了她，然后又慢慢松开。

“谢谢医生。”他说，声音有点抖。

后来他们去病房看林霁的爸爸。

苏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那是他们家人的时刻，她不该打扰。

她站在走廊上，透过玻璃窗看见林霁走进去，走到病床前，低下头，看着床上的人。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她看见他抬起手，抹了一下眼睛。

苏晴转过身，靠在墙上，没再看。

那天下午，她在医院陪他到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她说该回去了。

他送她到医院门口。

“今天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哑。

她摇摇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回去吧。”她说，“你爸需要你。”

他点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喊她。

“苏晴。”

她回头。

他站在医院门口，路灯刚亮起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我爸好了，”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走了很远，回头一看，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想着他说“等我爸好了”时认真的表情，想着他握着她的手时微微发抖的指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旁边，放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

她忘了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