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镜
我发现对面楼的男人在看我,是在搬来的第三个雨夜。
出租屋在老小区的六楼,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的五层。那天我加完班,拖着湿透的行李箱爬上楼,开灯时习惯性地扫了眼对面,就看见那扇窗帘的缝隙里,有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吓了一跳,猛地拉上窗帘,心脏狂跳不止。
房东阿姨曾说过,对面住的是个怪人,很少出门,也从不跟邻居打交道。我当时只当是性格孤僻,现在想来,那眼神里的专注,根本不是孤僻,是窥伺。
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留意对面。每天下班回家,我会先站在楼道里,透过安全门的猫眼观察对面的窗户。大多数时候,那扇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可偶尔,窗帘会拉开一条细缝,我能看见男人的侧脸——轮廓很锋利,下颌线紧绷着,眼神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变得越来越神经质。我在窗户上贴了磨砂膜,又买了遮光帘,可还是觉得不安。我总觉得,哪怕隔着两层玻璃,他的目光也能穿透过来,黏在我身上,像爬虫一样恶心。
直到那个周末,我下楼扔垃圾,在单元门口撞见了他。
他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点下巴。看见我,他停下脚步,抬起头。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长得甚至可以说是好看,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有渴望,有偏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伤。
“你好,我叫沈砚。”他先开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
我没说话,攥紧了手里的垃圾袋,只想快点躲开。他却跟了上来,脚步很轻,像影子一样:“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看看你。”
“你凭什么看我?”我猛地回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变态?”
他愣住了,眼神里的悲伤更浓:“对不起,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很像她。”
“她是谁?”我警惕地看着他。
“我的未婚妻,苏念。”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她三年前去世了,就在我们婚礼的前一天。”
我心里一动,没那么害怕了,却还是保持着距离:“就算我像她,你也不能这样盯着我看。”
“我知道。”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我只是太想她了。你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和她一模一样。”
那天之后,他不再躲在窗帘后面看我。有时候我下班回家,会看见他站在小区的银杏树下,远远地看着我,看见我看他,就会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开始觉得他没那么可怕了。甚至有一次,我加班到深夜,在小区门口遇见他,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犹豫着递过来:“夜里冷,你穿这个吧。”
我看着那件黑色的外套,上面有淡淡的雪松味,最终还是接了过来。“谢谢。”我说。他的耳朵红了,小声说:“不用谢。”
慢慢地,我们开始说话。他会在我下班时,在楼下等我,给我带一杯热奶茶;会在我提着大箱子上楼时,默默跟上来帮我;会在我生病时,隔着门放下退烧药和粥。他话很少,总是听我说,眼神温柔得像水。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还是忍不住靠近他。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偏执,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柔。我甚至开始想,或许他只是太孤独了,太想念他的未婚妻了。
直到那天,我去他家送还外套。
他开门时,我看见客厅的墙上,挂满了我的照片。从清晨我拉开窗帘的样子,到傍晚我在厨房做饭的样子,甚至还有我睡着时的侧脸。每一张照片都拍得很清晰,角度精准,显然是用长焦镜头拍的。
“你……”我浑身发冷,手里的外套掉在地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伸手想抓住我,却又不敢:“念念,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留住你的样子。”
“我不是苏念!”我尖叫着后退,“你把我当成她的替身,你根本就不爱我!”
“不,我爱你!”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刚开始我以为你是她的影子,可后来我发现,我爱的是你,是林知夏,不是苏念!那些照片,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太怕失去你了。”
我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我想起他给我买的热奶茶,想起他帮我提箱子的样子,想起他看我时温柔的眼神,原来那些都是假的,都是他把我当成别人的证据。
“你放开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我转身就跑,他在后面追,喊着我的名字,可我不敢回头。
那天之后,我搬了家,换了工作,换了手机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我以为这样就能摆脱他,摆脱那段诡异的、充满了窥伺的过往。
可我没想到,命运会以这样残忍的方式,让我再次见到他。
半年后,我在医院的急诊室里,看见了沈砚。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医生说,他是胃癌晚期,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样子。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知夏,你来了。”
我走到病床前,说不出话。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脸,却又缩了回去:“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病了?”我的声音哽咽。
“我不想拖累你。”他笑了笑,笑容很虚弱,“我知道你讨厌我,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款式很简单,却很精致。“这是我本来想给苏念的,可她没等到。”他说,“后来我想,要是能给你戴上就好了。”
我看着那枚戒指,眼泪掉在盒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沈砚,你傻不傻?”
“我不傻。”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眷恋,“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哪怕你讨厌我,我也不后悔。”
那天之后,我每天都会去医院看他。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有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可只要看见我,他的眼睛就会亮起来。我会给他读报纸,给他讲我最近的生活,他会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我知道,我早就不讨厌他了。或许从他在银杏树下给我递外套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动心了。可我们之间隔着苏念,隔着他的窥伺,隔着他的病,我们注定没有未来。
沈砚走的那天,是个晴天。他拉着我的手,眼神很平静:“知夏,我要去找苏念了。你要好好活着,找个爱你的人,幸福地过一辈子。”
“我不要,我只要你。”我趴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他笑了笑,用尽全力,摸了摸我的头发:“傻丫头。”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他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远房亲戚。我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他的笑容,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墓碑上,除了他的名字,还有苏念的名字,他们的名字紧紧靠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我把那枚戒指戴在手上,尺寸刚刚好。原来他早就量过我的手指,原来他早就想给我戴上。
后来,我回到了那个老小区。银杏树叶落了一地,像铺了层金色的地毯。我站在他家楼下,看着那扇窗户,窗帘依旧拉着,可我知道,里面再也不会有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再也不会有那双专注的、带着悲伤的眼睛。
我在小区里住了下来,租了原来的房子。每天下班回家,我会站在窗户前,看向对面的窗户。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窗帘会拉开一条细缝,他会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水。
可我知道,那只是幻觉。
我活了很久,没有结婚,也没有再爱上别人。我守着那枚戒指,守着和他短暂相处的回忆,守着那个老小区的银杏树下,他曾经站过的地方。
直到我80岁那年,在睡梦里,我看见沈砚向我走来。他穿着黑色的连帽衫,眉眼依旧是初见时的深邃,手里拿着那枚戒指,笑着对我伸出手:“知夏,我来接你了。这一次,我不会再把你当成别人了。”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温暖而真实。窗外的银杏树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一段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爱情。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没有窥伺,没有替身,没有疾病,只有我和他,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