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为什么。”她喃喃自语般,声音轻得像羽毛,“为什么是你这个笨蛋、这个所谓的下町乡巴佬、这个连光影都处理不好的杂鱼……”她慢慢转过身。
我看到了她的脸。
没有笑容,没有戏谑,没有高傲。只有一片湿润的、通红的眼眶,和强忍着却依旧滚落下来的、大颗大颗的泪珠。那些泪珠划过她白皙的脸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也冲垮了她最后一道防线。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委屈、脆弱,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
“因为……”她的声音哽咽了,断断续续,“因为我真的……好羡慕你啊,明一郎……”
她竟然跟草子一样直接叫我明一郎?
她没说佐藤桑?
我的天哪,怎么回事?她……她认真了?平时一口一个佐藤桑说的不挺流利吗?我就是靠谁叫我明一郎谁叫我佐藤桑来认人的啊。第一次被她这么叫还有点不适应。
“我羡慕你……有个会弄丢钥匙、要你照顾、会跟你吵架也会依赖你的妹妹……羡慕你每天挤地铁上下学,想着去便利店打零工,想着怎么买打折鸡蛋,过着那么……那么普通又热闹的生活……”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试图用大小姐的傲娇矜持掩饰自己。“大家看我……都是用那种眼神……羡慕的,畏惧的,讨好的……没有人敢像草子酱那样直接说我坐姿不对,没有人敢像山本桑那样跟你勾肩搭背开玩笑……他们只看到‘月雪家的大小姐’,只看到迈巴赫和月雪宅邸,还有……还有我背后的阶级凝视……没有人看到我……”她抬起手,胡乱抹着脸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我很害怕……一个人待在这个大房子里……晚上如果管家不给我念点故事,我有时候会睡不着……那些画……”她看向墙上那些光彩夺目的作品,眼神却空洞,“画得再好又怎么样?没有人会真心对我说‘不喜欢这里’,他们只会说‘小姐画得真棒’……你刚才说了,这些画能卖三四万日元,对吧?”
啊……我点了点头,想到了我进来的时候确实说过这些画能卖三四万日元,而且还不止,我主要是惊叹她的画技,也没别的意思。她摸了摸她的一幅风景画,说到:"卖的再贵又有什么用呢……会让人们真真切切的关注我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泣不成声。
“所以……所以我就想……如果我变成‘小恶魔’,如果我去捉弄别人,去撩拨别人……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无聊?是不是就能有人……真的看着我,而不是看着‘月雪桃香’这个标签?”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那眼神像受伤的小动物。“然后……我发现了你。你不一样……你会反抗,会脸红,会大发雷霆,也会……真的因为我的一句话而认真思考。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很困扰,有时候很无奈,但从来没有那种……把我隔开的距离感……哪怕我叫你‘杂鱼’……你没有……把我当做是月雪家的大小姐,你没有因为阶级差异而对我心生敬畏……”
她忽然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我。把满是泪水的脸颊埋在我的肩膀上,校服外套的布料瞬间被濡湿了一小片。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拥抱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不起……明一郎……”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彻底的崩溃,“对不起……其实我才是那个杂鱼……我是个笨蛋……一个只会用这种方法吸引人注意的、孤独的、糟糕透顶的笨蛋……呜呜呜……哇!!!————”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抽泣,而是孩子般的、毫无顾忌的嚎啕大哭。所有的伪装、矜持、高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最脆弱的悲伤和宣泄。
我僵硬地被她抱着,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肩膀上的湿润,脖颈间她温热的泪水和呼吸,还有她身体细微的颤抖……像潮水般淹没了我。之前所有的旖旎心思、慌乱紧张、甚至那一丝不甘和困惑,都被这汹涌的眼泪冲刷得干干净净。我感到……有点心酸,有点……不知所措,我之前一直羡慕桃香能有优渥的家庭条件,起码不用天天操心该吃什么,不用操心家里还有没有鸡蛋米饭梅干或者茶泡饭的料子,不用打零工交电费,羡慕她能坐豪车上下学,而且我听说迈巴赫有座椅按摩……更重要的是,羡慕她的画技。但是现在,我知道了,原来,那个坐着迈巴赫S580上下学、画着价值连城的画、用“杂鱼”称呼我、总是游刃有余地撩拨着我的月雪桃香……壳子下面,只是一个害怕孤独、渴望被真切看见、笨拙地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普通女孩子。
看来……她果然不是人们印象中的千金大小姐,我感觉千金大小姐就是一个被规训的优雅木偶,她没有自我,她要代表家族,要时时刻刻矜持高雅,要确保做事万无一失,甚至走路的节奏都不能有一丝节拍混乱。她高冷,俯视众生,却从未关爱过。她每天出入于高级会所跟贵族沙龙,摆着架子搞那些贵族的社交……其实说是社交,不如说是家族之间虚伪的试探罢了,说是朋友,其实就是互相利用。她如果跟你交往,99%都是为了家族利益而不是个人情感,不……她没有个人情感,那些锋利的,闪着寒光的尺子早已剥夺了她的喜怒哀乐,她不能哭也不能笑,就算笑,那也是假笑,是为了优雅的假笑。她跟你交往,你摸不透她的心思,一切都被浮夸跟虚伪伪装的天衣无缝,你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在你背上捅一刀……打住,这是我对于这种千金小姐的认知,但是桃香不一样,她虽然满足千金小姐的外在要求,却不是一个叫做"月雪家的大小姐"的优雅木偶,而是一个叫"月雪桃香"的大小姐,她傲娇,有点雌小鬼,爱捉弄人,性格温柔,内心有点脆弱,会哭会笑……这完全不是木偶的样子啊!她虽然生活奢华,虽然也会去贵族沙龙,但她还是会关照同学,给予帮助……她的高冷气质,完全是装的。她本质上就是一个有点笨拙的,善良的女孩子。不不不,还有一点,月雪桃香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害羞,有挑衅,有脆弱,她会脸红,我叫她全名时她会紧张,会害怕,她会渴望关注。如果是"月雪家的大小姐",她的眼神绝对是空洞的,没有感情,脸上也只有一个表情——假笑,她不会脸红,不会流露个人情感,我叫她全名,她就会认为这是程序中的"无礼"条件,执行动作:叫保镖过来揍我一顿,整个过程虽然没有明显的愤怒,却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想到这里,我悬着的手,终于缓缓落下,迟疑地、轻轻地,拍了拍她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背,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她抱着,在这个奢华却空旷的房间里,哭得像个小孩子。
不久,她的哭声也逐渐趋于平缓,抽泣声少了一些,我放轻声音,对她说:"其实……你知道吗……你很幸运,没能成为那种真正的大小姐。"她听完我的话,疑惑地嘟囔到:"什么是真正的大小姐……"我离她远了一些,稍微站挺了身子,眼神尽可能变得空洞一些,然后我露出一个优雅的假笑,脸上没有了半分感情。我机械的说到:"您好,我是月雪家的小姐月雪桃香。"她听了之后,气鼓鼓地说道:"喂喂喂!!佐藤桑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啊?我才是月雪桃香好不好!"我瞬间阴着脸说到:"保镖,给这个无礼之徒赶出去。"然后我咳了两下,声音放粗,推着桃香说到:"出去!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快走!"桃香慌乱的挥舞着手臂说到:"哇!喂!佐藤桑你干嘛?啊!千夏小姐!救我!"完了,这该不会是她管家……
嘎吱一下,门被推开了,啊!果然是刚才那个给我带过来的大姐姐,原来她叫千夏!她赶紧跑过来对桃香说到:"小姐,您没事吧?佐藤先生……"她扭过来说到:"我知道您跟小姐是同学,但是还请您遵守一定的规矩。"我愣了,看见桃香站在那里"略略略"的吐舌头,真是……又让我恼火又让我感觉好笑。我就说:"桃香,看到我刚才那样了吧?所以你很幸运,没变成那样。"桃香站在那里回想刚才我的行为,然后摆摆手说到:"不不不!我可不想变成那样!那也太没礼貌了!怎能随便叫保镖推人呢?"
我很欣慰,留了一个浅浅的笑容,然后我拿上书包,说到:"算了算了,桃香小姐,我就告辞了。"说完我转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