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从龙榻浸透四肢百骸,时安夏猛地睁开眼,入目却不是北翼皇宫那顶绣着十二章纹的明黄帷帐,而是永宁侯府闺房里熟悉的藕荷色纱帘,绣着浅浅的兰草纹样,柔软得不像话。
她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
怎么会……
她明明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到深夜,咳着血倒在冰冷的龙榻上,耳边是宫人压抑的哭泣,是朝臣惶恐的低语,是天下百姓对她这位惠正皇太后的感念与不舍。
她撑着一口气,为那个她亲手推上皇位、却昏庸无能、凉薄自私的晋王慕容彻,收拾了整整三十年的烂摊子。
他在位时横征暴敛,宠信奸佞,荒废朝政,害得北翼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他忌惮她的家世,暗中构陷她的兄长时瑾年,让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他纵容后宫妃嫔苛待她的母亲苏婉娘,逼得母亲郁结于心,早早撒手人寰。
而她呢?
瞎了眼,迷了心窍,一腔痴心错付,为了他倾尽侯府之力,为了他披甲上阵稳定朝局,为了他守着这破碎的江山,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一个无夫、无兄、无母、孤苦无依的皇太后。
直到油尽灯枯,闭眼的前一刻,她才幡然醒悟 —— 她这一辈子,活得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青竹小姐,您醒了?可是魇着了
贴身大丫鬟青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熟悉的关切,语气青涩稚嫩,全然不是皇宫里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时安夏缓缓转头,看向眼前梳着双丫髻、眉眼青涩的青竹,心脏狠狠一缩。
这是十五岁的青竹!
还未跟着她入宫,还未经历宫廷倾轧,还未为了护她而惨死在冷宫的青竹!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感光滑细腻,没有常年操劳留下的细纹,没有批阅奏折磨出的厚茧,更没有久病缠身的枯槁。
她掀开锦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纤细、白皙、柔软,是属于永宁侯府嫡长女,十五岁的时安夏的手。
不是那双握过玉玺、持过兵符、写过无数诏书、布满薄茧与伤痕的手。
时安夏青竹……
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轻颤
时安夏今夕是何年何月?
青竹连忙上前,扶着她坐起身,替她拢了拢衣襟,疑惑道
青竹小姐,您睡糊涂啦?今日是永安十三年,三月初七啊。您前几日去花园赏梅,不小心染了风寒,昏睡了大半天呢。
永安十三年,三月初七。
时安夏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
她记得这个日子!
刻骨铭心!
这一年,她十五岁,正是对晋王慕容彻一见倾心、死心塌地的年纪。
距离她不顾一切向父亲求情,助力慕容彻踏入储君之争,还有三个月。
距离兄长时瑾年接到军令,前往那座注定有去无回的边境孤城,还有一个月。
距离母亲苏婉娘被侯府偏心的老夫人和恶毒的柳姨娘刁难,落下病根,还有半年。
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她…… 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所有遗憾、所有痛苦、所有罪孽开始之前!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眼眶,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重获新生的庆幸,是压在心头三十年的沉重,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回来了!
她的母亲还在,温柔地为她缝补衣衫,为她担忧起居。
她的兄长还在,意气风发,文武双全,会笑着揉她的头发,会护着她不受任何人欺负。
她的永宁侯府还在,不是后来被慕容彻猜忌、打压、险些满门抄斩的凄惨模样。
老天爷怜悯她,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青竹小姐,您怎么哭了?是不是身子还不舒服?奴婢去请大夫!
青竹慌了神,连忙要起身。
时安夏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青竹吃了一惊,她用力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笑得无比真切
时安夏不用,我没事,青竹,我很好。
好到不能再好了。
她活着,她的亲人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掠过前世那三十年的腥风血雨、尔虞我诈、生离死别。
惠正皇太后已经死了,死在了永安四十三年的寒冬腊月。
如今活着的,是永宁侯府嫡长女,时安夏。
这一世,她不要再做什么权倾天下的皇太后,不要再沾什么皇权富贵,不要再看什么朝堂风云。
她只想守着她的母亲,护着她的兄长,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在这侯府之中,度过一生。
至于慕容彻……
时安夏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泪水尽数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厌恶,如同冰封的寒潭,没有一丝温度。
那个自私凉薄、忘恩负义、无能昏聩的男人,前世她瞎了眼才会倾心相待,害了自己,害了家人,害了天下百姓。
这一世,她若再对他有半分痴念,便叫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会亲手斩断所有与他的纠葛,让他永远只能活在自己的野心里,永远碰不到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她要护着母亲长命百岁,护着兄长平安顺遂,护着侯府安稳无虞。
这一世,她只为自己而活,只为亲人而活。
“小姐,夫人来看您了。”
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时安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门口,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下一刻,一道温柔温婉的身影推门而入,眉眼温婉,肌肤白皙,带着几分担忧的神色,正是她思念了三十年、悔恨了三十年的母亲,苏婉娘。
苏婉娘夏儿,感觉怎么样了?风寒可好些了
苏婉娘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语气里的关切与疼爱,真切得让时安夏瞬间红了眼眶。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温柔。
不是梦中幻影,不是黄泉相见,是真真切切,活在她眼前的母亲!
时安夏再也控制不住,一头扑进苏婉娘的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失声哽咽
时安夏娘~
一声娘,喊得撕心裂肺,喊尽了前世三十年的思念与悔恨。
苏婉娘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
苏婉娘好了好了,娘在呢,夏儿不怕,是不是做噩梦了?不怕啊,娘陪着你
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时安夏心中暗暗立誓。
娘,哥,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
皇权霸业,千古骂名,都与我无关。
我只要你们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