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来一篇吧
又是励志的一天,我把能更的书都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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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何时停了。
夜却更深,沉甸甸地压在槐安市上空,像一块浸饱了墨汁的绒布。万籁俱寂,连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都似乎被这浓稠的黑暗吸收殆尽。“蜃楼”二楼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被湿气晕染开的、极其微弱的城市天光,勉强勾勒出屋内博古架和家具沉默的轮廓。
祁云谏睡在隔壁临时收拾出来的小书房,呼吸均匀绵长,仿佛真的只是来此借宿的普通客人。卢望平被安置在楼下库房旁一间窄小的佣人房,那里有张旧床。齐淮洲能感知到,她的呼吸时快时慢,显然并未深眠,恐惧和困惑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梦境。祁夜祠则直接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蜷缩在二楼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脑袋歪在一边,棒棒糖的塑料棍还松松地叼在嘴边,深蓝色的助听器在黑暗中发出极细微的电源运行光点。他似乎睡着了,但身体依旧保持着某种下意识的警惕姿态。
阿玄还没回来。西郊不算近,探查需要时间。
齐淮洲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背脊挺直,闭着眼睛,像一尊入定的石佛。腰间皮囊里的铜镜碎片,在彻底“饱食”了同源碎片消散的能量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裂纹中的暗金流光完全内敛,仿佛一块真正的、冰冷的金属残片。那枚“长命富贵”花钱和古怪木片放在榻边矮几上,蒲令州的名片压在下面。
一切似乎暂时归于平静。
但他的识海深处,却并不平静。
白天在西郊强行催动铜镜碎片、与那古老邪念对抗、尤其是最后透过碎片“看到”血祭画面的冲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并未完全平息。那些破碎、痛苦、充满血腥与绝望的画面,夹杂着碎片本身承载的怨念残响,如同附骨之疽,在他放松警惕的间隙,悄然啃噬着他的精神壁垒。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腰间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沈宴初留下的旧铜钱。
以往,这枚铜钱是他冰冷心湖里,唯一一块带着微弱暖意的浮木。触碰它,能让他想起那个人掌心干燥的温度,想起他揉乱自己头发时,指尖不经意擦过额头的触感,想起他总是一丝不苟扣好的风纪扣下,偶尔泄露出的、属于“沈宴初”而非“麻团”的、极淡的皂角清香。
可今天,从西郊回来,尤其是蒲令州出现之后,这枚铜钱似乎……有些不同了。
不是触感变了,也不是气息有异。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当蒲令州靠近,递出名片的瞬间,当对方那温和表象下、墨绿色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探究与评估掠过时,齐淮洲贴身戴着的铜钱,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发热了一瞬。
那热度极其微弱,短暂得像错觉。若非他对这铜钱的气息熟悉到刻入骨髓,几乎无法察觉。
是巧合吗?还是这枚看似普通的铜钱,对“蒲令州”这个人,或者对他身上某种特质,产生了反应?
齐淮洲缓缓睁开眼。暗红色的左眼在黑暗中,像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他伸出手,探入衣襟,将那枚用红绳系着、贴身戴在心口的铜钱,轻轻摘了下来。
铜钱躺在掌心,边缘被他常年摩挲得光滑圆润,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他指尖抚过“乾隆通宝”四个字,触感冰凉。此刻,它安静地躺着,再无一丝异样。
沈宴初……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那扇被他用冰封和死寂层层锁住的心门。汹涌的、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记忆,瞬间决堤——
白槐村,井边,黑暗。
沈宴初最后回头的那一眼。平静,温柔,带着诀别的决意。
然后,是黑暗合拢,吞噬一切。
他记得自己嘶吼到喉咙破裂,记得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肉模糊,记得被队友强行拖走时,世界在他眼中褪去所有颜色,只剩一片虚无的灰白。他记得后来清理遗物,从沈宴初那个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私人物品箱里,看到这枚用手帕仔细包好的铜钱时,胸口那片空荡的剧痛。
“不求财。”
“那求什么?”
沈宴初没有回答,只是把铜钱仔细收好,继续剥手里的栗子。金色的栗子肉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温暖。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沈宴初一个无足轻重的私人习惯,一个或许关于平安、或许关于故土的念想。
直到沈宴初消失,这枚铜钱成了遗物,他才后知后觉地,从那未尽的回答和温柔的侧影里,品咀出一丝深埋的、他从未敢去细想,或许也永远无法证实的……情愫。
不是队友之情,不是长官对下属的照拂。
是更隐秘,更沉重,也更无望的东西。
像深冬落雪,寂然无声,却足以覆盖一切,也冰封一切。
齐淮洲的手指猛地收紧,铜钱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那疼痛尖锐而真实,却奇异地压住了心口那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空洞和冰冷。
三年了。
他带着这枚铜钱,从“第九处”的“寿司”,变成独行黑暗的“鬼面”。脸上多了面具,眼里多了血腥,手上沾了洗不净的罪孽。他查“遗光”,查邪法,查一切可能通向真相也可能通向毁灭的路。他变得更强,更冷,也更像一具只知道前进的、没有温度的行尸。
只有夜深人静,只有指尖触及这枚冰冷的铜钱时,那具名为“齐淮洲”的躯壳里,似乎才有一丝属于“人”的、名为“痛苦”的东西,还在微弱地跳动。
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提醒着他,沈宴初死了。
因为他。
掌心被铜钱硌得越来越痛,但那点痛,比起心口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荒芜,又算得了什么?
齐淮洲缓缓松开手,任由铜钱坠在红绳上,轻轻晃动。他低下头,额角抵在冰冷的膝盖上,闭上眼。
面具早已取下,搁在一旁。此刻,没有鬼面遮掩,没有白发醒目,在浓稠的黑暗里,他只是一个穿着黑色单衣、身形瘦削、肩膀微微垮下的年轻男人。那些白日里的冷漠、强悍、不可接近,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被岁月和伤痛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真实的脆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宴初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一次极其危险的任务后,两人都受了不轻的伤,躲在临时找到的安全屋里处理伤口。沈宴初给他背上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消毒缝合,动作稳得可怕,但指尖的温度却出卖了他的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疼得冷汗直流,却咬着牙没吭声。缝完最后一针,沈宴初沉默地给他缠好绷带,然后,在他背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齐淮洲,别死。”
他当时疼得脑子发懵,下意识嗤笑回嘴:“队长,你这是命令还是请求?”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沈宴初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沈宴初用那种惯有的、平静无波的语调,低声说:
“是私心。”
私心。
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子弹,猝不及防地,在三年后的这个冰冷雨夜,穿透时光,狠狠钉进齐淮洲早已麻木的心脏。
他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困兽濒死的呜咽。那声音太轻,太破碎,迅速消散在黑暗里,仿佛从未响起。
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发涩。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挣扎着想要涌出,却被他死死压在早已干涸的泪腺之后。
他早已忘了怎么哭。从沈宴初消失那天起,他所有的眼泪,似乎就随着那个人一起,被那片黑暗吞噬殆尽了。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恨,无尽的查,和这副日益坚硬也日益空洞的躯壳。
可是宴初……
我好累。
这条路,太黑,也太长了。
没有你走在前面,也没有你守在身后。
只有我一个人。
戴着面具,背着往事,拖着这副残躯,往前走。
走到哪里才是头?查到最后,如果真相比失去你更残忍,我又该怎么办?
铜钱在指尖微微晃动,冰冷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现实。2
额啊——!老师怎么发刀子啊!
齐淮洲缓缓抬起头,暗红色的左眼里,那点属于“人”的脆弱水光,迅速退去,重新凝结成冰封的湖泊。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及右眼那片平滑无眼的皮肤,触感怪异而冰冷。
他重新坐直身体,将铜钱紧紧攥在掌心,贴在心口。那里,心跳平稳,冰冷,带着铁石般的硬度。
脆弱毫无意义。悲伤改变不了过去。眼泪换不回沈宴初。
他只有继续走。查下去。毁了那面带来不幸的血镜,揪出背后的黑手,解开所有的谜团。然后……或许有一天,他能找到答案,关于沈宴初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里,未尽的言语。或许有一天,他能真正面对那片吞噬了沈宴初的黑暗,然后……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软弱而无用的思绪,连同掌心铜钱的冰冷触感,一起深深压入心底最深处,重新用坚冰封锁。
就在他调整呼吸,准备重新进入冥想状态,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时——
楼下,极其轻微地,“咔哒”一声。
是门锁被触动的声音。不是开启,更像是……有人用极细微的力道,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锁舌。
齐淮洲瞬间睁眼,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锐利如刀。所有情绪收敛,他如同一头被惊动的猎豹,无声无息地从榻上滑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皮囊旁悬挂的爪子刀柄上。
不是阿玄。阿玄进出不会碰门锁。
是谁?拾荒者公会的人?还是……那个蒲令州?
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楼梯口,侧耳倾听。楼下死寂一片,仿佛刚才那声“咔哒”只是他的错觉。
但齐淮洲知道不是。他的灵觉清晰地捕捉到,门外站着“东西”。不是活人,也不是纯粹的怨秽,而是一种更加……粘稠、沉默、带着明确恶意的存在感。它停在门外,没有进一步动作,似乎在等待,或者……在“观察”?
他缓缓抽出了爪子刀,冰冷的刃锋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微光。左眼微微眯起,调动灵能,增强感知。
然而,就在他全神戒备,准备应对门外不速之客时——
“滋啦……”
一阵极其细微、仿佛电流干扰般的杂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紧接着,是一段破碎、扭曲、充满痛苦和恐惧的童声呜咽,混合着女人凄厉的尖叫,还有沉重的、仿佛巨物拖行的摩擦声,如同老旧收音机信号不良时强行接收到的广播,断断续续,强行灌入他的意识!
是精神污染!来自门外那东西?
不对!方向不对!这污染并非直接作用于他,更像是……从他腰间皮囊里的铜镜碎片中,泄露出来的!
碎片不是沉寂了吗?!
齐淮洲心头一凛,左手瞬间按住腰间皮囊。果然,皮囊内部传来清晰的震动感,那面刚刚“饱食”沉寂的铜镜碎片,此刻正微微发烫,裂纹深处,暗金色的流光又开始不安地窜动,似乎被门外那东西的“气息”刺激,再次“醒”了过来,并且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或“共鸣”某些它吞噬的、属于西郊老槐树下的痛苦记忆!
碎片与他精神相连,这突如其来的污染泄露,让他识海一阵翻腾,眼前甚至闪过几个破碎的、不属于他的、充满血腥和绝望的画面碎片——枯井,铁链,蜷缩的孩童,高举的镜面……
“呃……”齐淮洲闷哼一声,太阳穴传来针刺般的剧痛。他必须立刻压制碎片的异动,同时应对门外的威胁!
然而,就在这内外交困、心神微分的刹那——
“嗖!”
一道极其迅疾、几乎融于夜色的幽绿色光影,如同鬼火般,毫无征兆地从二楼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祁夜祠蜷缩的位置——激射而出!
那光影速度太快,在空中拉出一道淡淡的绿色残影,目标并非齐淮洲,也非楼下大门,而是……直射向“蜃楼”临街的那扇雕花木窗!
“噗”一声轻响,不是玻璃碎裂,而是那幽绿光影仿佛没有实体般,直接穿透了紧闭的窗棂和玻璃,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中!
紧接着,窗外楼下,传来一声极其短促、仿佛被扼住喉咙的、非人的嘶鸣!那嘶鸣中充满了痛苦、惊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门外那股粘稠恶意的存在感,骤然紊乱,随即如同退潮般,迅速远离,消失不见。
而齐淮洲腰间皮囊里,铜镜碎片的异动和脑海中的污染杂音,也随着门外“东西”的退走,迅速平息下去,重新归于冰冷的沉寂。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门锁轻响,到碎片异动,到幽绿光影破窗,到门外嘶鸣退走,不过短短两三秒。
楼下的祁云谏和卢望平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各自的浅眠或不安中。
只有齐淮洲,握着爪子刀,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暗红色的左眼,缓缓转向楼梯拐角。
那里,祁夜祠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他嘴里的棒棒糖棍不知去向,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冰冷的目光正透过凌乱的蓝色刘海,毫不避讳地与齐淮洲对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极其淡薄的、正在迅速消散的幽绿色光屑。
在他肩头,常人无法看见的位置,那只由幽绿火焰构成的狐狸“九衢尘”,正昂首蹲踞,火焰构成的尾巴不耐烦地甩动着,那双桀骜的竖瞳,也正“看”着齐淮洲,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捕猎后的、冰冷的兴奋?
刚才那道击退门外不速之客的幽绿光影,显然出自祁夜祠之手。或者说,出自他身边这只诡异的火焰狐狸。
他醒着。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
而且,他看到了齐淮洲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因碎片污染和记忆冲击而显露出的一丝破绽。
齐淮洲静静地看着祁夜祠,没有立刻说话。手中的爪子刀缓缓垂下,但并未归鞘。
祁夜祠也看着他,同样沉默。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冰冷之下,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评估后的确认,确认了齐淮洲与那面诡异铜镜碎片之间,存在着比他预想的更深的、甚至可能带来危险的连接。
几秒钟后,祁夜祠先移开了目光。他重新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然后抱起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重新蜷缩进阴影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他指尖在键盘上无意识敲击的、极其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规律地响起。
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也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齐淮洲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窗边的紫檀木榻。他将爪子刀归鞘,重新盘膝坐下。
窗棂上,刚才被幽绿光影穿透的地方,没有丝毫破损,只有玻璃内侧,凝结了一层极其淡薄的、带着凉意的水汽。
他看了一眼皮囊。碎片安静。又看了一眼掌心,那枚沈宴初的铜钱,依旧冰冷。
刚才门外的“东西”是什么?拾荒者公会派来试探的“异常”?还是被血镜碎片气息新吸引来的秽物?祁夜祠的火焰狐狸,又是什么来历?为何能如此轻易地逼退对方?
疑问很多。
但此刻,齐淮洲的心绪,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祁夜祠那意料之外的出手,或许是因为门外威胁的暂时解除,也或许……只是因为刚才那短暂却汹涌的回忆冲刷后,心底那片荒芜,反而被磨砺得更坚硬了些。
他重新闭上眼,将铜钱握紧,贴在心口。
黑暗中,仿佛能听到自己冰冷平稳的心跳,和窗外,遥远天际,第一缕极其微弱的、属于黎明的灰白,正悄然撕裂沉重的夜幕。
长夜将尽。
而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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