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前夜的酒店走廊,林向野靠墙站着,手机屏幕停留在赛事官网。
Crane。
ID旁边是选手简介:新人打野,本赛季豹女胜率71%,盲僧——零场。
小北凑过来瞄了一眼:“对面不会盲僧,这把我们BP好做了。”
林向野没说话。
他把屏幕按灭,走廊感应灯跟着暗下去。
“向野哥?”小北喊他。
“ban盲僧。”林向野说。
“啊?”
“第一轮ban位,盲僧。”
小北挠头:“不是,对面没玩过……”
“ban。”林向野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房间走。
走廊尽头,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小北在原地站了三秒,没敢再问。
他认识林向野四年,从青训营到LPL三冠王,没见过这人用这种语气谈BP——不是商量,是命令,尾音里甚至压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的焦躁。
小北掏出手机在队内群发消息:BP策略有调整,明早开会细说。
发完他又回头看了眼走廊尽头。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林向野没开灯。
他坐在窗边,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霓虹灯把云底染成暗红色。
手机又亮了。赛事官方推送:【决赛倒计时12小时——焦点对位:Maple vs Crane,新神与旧神的第一次交锋?】
他点了进去。
评论区很热闹。
“Crane那个豹女我看过录像,野核版本的神,但盲僧真的不行。”
“盲僧这英雄吃节奏,新人打不明白很正常。”
“Maple当年世界赛盲僧一串三,那波回旋踢现在还在教科书写着。”
“可惜手伤了,不然今年还能打。”
林向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他没看那些评论。他只是在看那张选手定妆照。
Crane坐在摄影棚的椅子上,队服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进领口,镜头前没笑。眼睛看着镜头偏下一点的位置,像在看镜头后面的某个人。
三年前这人也是这样看他的。
蹲在他脚边学摸眼,仰起脸问“是这样吗”,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训练室的顶灯。
他当时说,你手速够,意识差点。
那人说,那我多练。
林向野说,我教你。
三夜。手把手。
第三夜结束的时候那人说,师父,我以后能跟你一队吗。
林向野记得自己当时说,等你打过我。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把脸埋进掌心。
三年。
三年够一个人从青训营打到LPL总决赛,够他把世界赛冠军拿了两轮,够他把手伤熬成旧伤,够他把某人的微信从置顶拖进收藏夹,再也没打开过。
也够某人学会盲僧,却一场不在公开比赛里玩。
林向野笑了一声。
藏什么呢。
你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你玩不玩、会不会、敢不敢选,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第二天下午,场馆后台。
小北在过道撞见对面队伍的人。Crane走在最后面,低头看手机,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
小北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Crane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小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Crane不熟。整个LPL都不太熟。这人进联盟一年,采访能省则省,赛后握手从不主动,赢了也只是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流程走完就走。
有人说他装。
有人说他社恐。
小北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人每次对上林向野,会把手缩进袖口。
不是刻意躲。是习惯。
他看见过林向野赛后握手,Crane伸手之前,无名指指腹无意识蹭了一下袖口内侧的缝线——那个位置,刚好是袖口最薄的地方。
像在蹭什么东西。
又像在压什么东西。
小北没敢问。
晚七点,决赛开始。
第一局,林向野锁下辛德拉。
对面一抢豹女。
解说A:“Crane的招牌英雄拿出来了!这一局野区对抗会很精彩。”
解说B:“Maple的辛德拉也是成名英雄,两个人都是各自位置的TOP级别,这应该是今天最值得关注的对位。”
林向野听不见解说。
他只是在戴耳机的时候,抬眼看了一眼屏幕对面。
Crane的位置在舞台另一端,队服帽子拉得很低,露出一小截后颈。
他低下头,开始调试自己的键盘。
空格键。按下去,弹起来。
三年了,那个位置的磨损应该更深了。
他按了一下自己的空格键。
贴纸还在。那只歪歪扭扭的鹤,透明胶粘回去的边角有点翘,他每次用键盘都会下意识按一按,把翘起的边角压平。
第一局,赢。
第二局,赢。
第三局,对面换到蓝色方,一选盲僧。
全场哗然。
解说A:“Crane的盲僧?公开资料零场,这是藏了一整个赛季的大招吗?”
解说B:“Maple在对面……”
解说A顿了一下。
“Maple的盲僧,也是成名英雄。”
林向野看着对面锁下的盲僧头像,很久没动。
耳机里队友在喊什么他听不清。
他只是在想,那年训练室,他站在那人身后,握着那人的手,往右,再往右,摸眼,闪现,R。
那人手心全是汗,他说你别紧张,刚学都这样。
那人说,我怕学不会。
他说,我教你,你就学得会。
第三局,输。
第四局,输。
比分2:2。
休息室气压很低。
教练在调整战术,林向野靠在沙发上,拧开保温杯,水没喝,只是把杯盖攥在手心。
小北偷偷看他。
这人从来不在休息室走神。这是第一次。
他看见林向野的拇指按在杯盖边缘,来回蹭,那个频率和按空格键一模一样。
第五局,BP。
对面一抢盲僧。
林向野锁下发条。
没有位移,团战站位要靠后。不是他擅长的那种往前压的节奏型英雄。
小北问:“向野哥,你发条……”
“可以打。”林向野说。
他没说的是,发条大招拉三个以下就是白给。他也没说的是,这版本发条对盲僧,被踢到就是死。
他只是戴上耳机。
陈默。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选盲僧,我拿发条。
你踢得到我吗。
2:3。
爆冷。
握手环节。
林向野站在队首,依次走过对面五个选手。
他面无表情,伸手、握住、松开、往前走。
走到第四个人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Crane站在他面前,队服拉链拉到最高,袖口被他拽住了——他伸出手,指腹碰了一下林向野的掌心,然后越过手腕,只握住了袖口。
一触即离。
像怕烫。
更像怕被抓住手腕就挣不开。
林向野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袖口还保持着被拽过的形状。
他抬起头。
Crane已经走远了。
背影融入通道的光里,队服帽子拉得很低,露出一小截后颈。
林向野站在原地。
三年前这人也是这样走的。他说分手后连路人都不如,那人说好,然后转身,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没有回头。
那天也下雨。
今天没下雨。
可他的袖口还是湿了一块。
不是雨。
是那人握手的时候,手心有汗。
林向野把手插进兜里,往休息室走。
小北在后面喊他:“向野哥,采访!”
“不去了。”
“可是……”
“说我不舒服。”
他走回休息室,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赛事官方群在发赛后数据统计。
他没点开。
又震了一下。
他解锁屏幕。
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全黑。
验证消息只有一个字:师。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同意。
不同意。
对话框弹出来。对面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
然后没有然后了。
林向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上海夜色很深,场馆的灯一盏盏暗下去。
他没有开灯。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坐着的。坐在宿舍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看着某一扇窗。那扇窗亮着灯,从傍晚亮到凌晨,再从凌晨亮到天亮。
他不知道那盏灯是为谁亮的。
他以为只是习惯。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默:今天盲僧,是三年前你教的那套。
林向野没回。
陈默:我没忘。
林向野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
屏幕朝下。
很久很久。
他重新把手机翻过来。
解锁。
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
最后发出去的是:
ban盲僧,不是怕你选。
对面几乎秒回:
那是什么。
林向野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闭起眼睛。
休息室很安静。
走廊有脚步声,有人在喊收拾东西。
他没动。
他只是想,三年了,终于有人问他为什么。
不是问他为什么分手。
是问他为什么ban盲僧。
只有陈默会问这个。
也只有陈默会记得,三年前他说过,盲僧这英雄,玩得好的都是偏执狂。
认准一个人,就死磕到底。
林向野睁开眼。
窗外对面那栋楼,某一扇窗亮着灯。
他不知道那人今晚在不在那里。
但他知道,三年了,那盏灯还在。
而他。
他从来没换过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