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刺谷的厨房是个洞府,嵌在山壁里,门口挂着油腻的帘子,里面飘着陈年油烟味。
神夜川拎着严九进来,像拎一袋发霉的米。洞里有两个厨子,看见少门主被绑着,手里的锅铲都掉了。
“出去。”神夜川说。
厨子们看向严九。严九想点头,但脖子被勒着,只能眨眼。厨子们跑了,鞋掉了一只,没人敢捡。
神夜川把严九放在灶台前,右手轻抬。一道青气从掌心涌出,化作龙形,缠绕在严九身上,鳞片贴着皮肉,凉得像蛇。严九低头看着,龙须扫过他的下巴,痒,但不敢动。
“这是……青龙气?”严九声音发颤。
神夜川没回答。他走向柴堆,那堆柴是湿的,刚下过雨,还在滴水。
他食指打响,柴燃起,没有火星,没有烟雾,像是从内部开始烧,安静,稳定,蓝白色的火。
严九看着那火,觉得比龙更可怕。
神夜川从眉心取出一物。玉色的,三寸长,看着像剑,但剑身透明,里面有光在流动,像封着一条河。
他走到案板前,那里有一条鱼,刚死,眼睛还睁着。
玉剑落下,切鱼头,去鳞,剖肚,去内脏。
严九瞪着眼。那玉剑的气息,他在父亲收藏的典籍里见过,“封河剑”,一般人不会有,
现在却出现在这里,还只是用来切鱼。
鱼处理好了。神夜川伸手,鱼凭空飞起,同时一柄长矛从虚空中浮现,洁白,锋刃上泛着寒光,不是金属的冷,是月的冷。矛尖穿过鱼身,从嘴入,从尾出,架在火堆上,自己转起来,像有只无形的手在翻动。
“那是……”严九的嗓子干了,“白牙矛?”
神夜川看他一眼,没说话。他从袖中取出一扇,玉骨的,绢面的,画着山水。扇子自己打开,自己扇风,火堆的焰头歪向一边,鱼身均匀受热,油脂滴在柴上,滋滋作响。
严九瘫在地上,青龙气还缠着他,但他忘了挣扎。
封河剑切菜。白牙矛烤鱼。山河扇扇火。
这三样东西,随便一件出现在环洛帝国,都能引起四大家族血战。现在它们在厨房里,围着一条鱼。
鱼熟了。神夜川撕下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了。他看向严九,眼神还是静的,像两口干涸的井,但井底似乎有点东西,是无聊,或者是找乐子的意思。
“喂,”他说,“你,跳个舞。”
严九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跳舞。”
严九的脸涨红了。不是羞的,是怒的。玄刺门少主,环洛帝国有名的纨绔,欺压过的小家族子弟能排满整条街。现在被人绑在厨房,看神器烤鱼,还要跳舞?
“我堂堂玄刺门少主,”他一字一顿,“士可杀,不可辱!”
话音刚落,山河扇停住,转向他。白牙矛从鱼身上抽出,矛尖悬在他眉心前一寸。封河剑从案板上飞起,剑尖抵住他后颈。
三柄神器,三个方向,把他固定在原地。
神夜川吃着鱼,没看他,声音含糊:“你说什么?”
严九咽了咽口水。口水很苦,带着恐惧的味道。
他看着山河扇上的山水画,看着白牙矛尖的寒光,看着封河剑里流动的河。他怕了,只要活着以后报仇不晚。
“我说……”他张了张嘴,声音哑了,“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跳舞。”
神夜川点点头,三柄神器退开一寸,但没收回。严九站起来,青龙气松了些,让他能活动手脚,但龙鳞贴着背,像一道催命符。
他开始跳。
他挥动手臂,扭动腰肢,抬腿,旋转,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像中风的老者,像被雷劈过的树。
神夜川看着,吃鱼,偶尔撕下一块扔给青龙。龙张嘴接住,嚼都不嚼,直接吞了,鳞片更亮了些。
严九跳了多久,他不知道。时间在这种地方失去意义。他只知道自己的腿在抖,腰在酸,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但他不敢停,三柄神器在周围飘浮,像三只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手抬高。”神夜川说。
严九抬高手。
“转圈。”
严九转圈,差点摔倒,青龙气缠住他的腰,把他扶正,像是好心,更像是提醒——你还能动,是因为我允许。
鱼吃完了。神夜川把骨头扔给青龙气,龙嚼得咔咔响。他站起来,走到严九面前,打量这个跳舞的少门主,眼神里还是没有情绪,但严九觉得,那两口井里,似乎有了一点笑意。
像看一只蚂蚁,在表演倒立。
“累了?”神夜川问。
“……有点。”
“那就歇着。”
三柄神器收回。封河剑没入眉心,白牙矛没入虚空,山河扇折叠,滑入袖中。青龙气松最后一点,严九瘫软在地,像一滩泥,汗水把衣服浸透,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
神夜川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云雾。玄刺谷很深,谷底的雾气是紫色的,据说有毒,但他闻着,只觉得腥甜,像某种熟悉的味道。
“你,”他没回头,“这里离环城多远?”
严九趴在地上,喘着气:“三……三百里。灵舟半日,步行……七日。”
“有地图吗?”
“有……在我房里。”
“带我去。”
严九想拒绝,但嘴巴张了张,没出声。他看着神夜川的背影,那身灰袍在洞口的风里飘动,像一面没绣字的旗。
神器。青龙气。从石头里出来。这人是谁?
环洛帝国没有这号人物,四大家族没有,皇室也没有。他是从哪冒出来的?
严九不敢问。他怕问了,下一刻就要跳另一种舞,或者,再也跳不了。
“好,”他爬起来,膝盖还在抖,“我带你去。”
神夜川点点头,走出洞府。云雾涌进来,带着紫意,带着腥甜,带着三百里外的环城气息。
严九跟在后面,一步一趋,像一条被驯服的狗。
厨房里的火还在烧,鱼骨头还在地上,山河扇扇过的风还在流转。两个厨子躲在岩石后面,看着这一幕,互相掐大腿,确认不是梦。
“少主……在跳舞?”一个问。
“……没看见。”另一个说,“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