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在云雾中穿行,贴着玄刺谷的峭壁滑过。
青稚妤站在船头,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不喜欢这种速度,太快,太暴露,像是逃难。
但族老说,必须快,必须在其他三家反应过来之前,把“那件东西”带回祖地。
那件东西,是他们在狱境意外捡到的。
三个月前,族长失踪,青家派人四处搜寻,其中一支在环洛帝国狱境的废墟里,发现了这块石头。人高的,灰扑扑的,表面有奇怪的纹路,像封印,又像装饰。
带回来后,族中长者辨认不出,只说可能是某种古物,先送回族地再研究。
青稚妤主动请求押送。父亲失踪,她不能坐在家里等,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运一块石头。
“小姐,”身后的嬷嬷递来披风,“谷里风大,进舱吧。”
“再等等。”
青稚妤望着前方。玄刺谷的尽头有一线天光,穿过去,就是环城地界,青家的地盘。
三艘灵舟,十二名族人,六个侍卫,两个族老。不是青家的全部,只是她这一支的人。青家大部还在环城,守着族业,等她回去。
灵舟忽然减速。
青稚妤扶住船舷,看见前方的云雾中浮着一座平台,玄黑色的,像从山壁里长出来的瘤。
平台上站着人,穿紫袍,腰间挂着玄刺门的令牌。
“玄刺门,”嬷嬷脸色变了,“门主之子严九,听说是个纨绔。”
“交过路费。”青稚妤说。
“往常是交,但严九……”嬷嬷没说完。
灵舟已经停住。不是自愿停,是被阵法锁住了,三艘船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半空,动弹不得。
平台上,严九抬起头。他生得不算丑,但眼神太飘,从三艘灵舟上扫过,最后停在青稚妤身上,不动了。
“下船。”他说,声音不大,但谷中有回音,像很多人在同时说。
青稚妤没动。
“小姐,”族老从舱里出来,低声道,“不可硬闯,玄刺谷的阵法能绞碎灵舟。交些财物,打发他走,保全族人要紧。”
青稚妤下了船。她没带侍卫,只带了一个嬷嬷,这是示弱,也是示好,表明青家不想惹事。
严九看着她走近,嘴角慢慢翘起来。
“青家?”他问。
“是。”
“青家大小姐,青稚妤?”
“是。”
严九绕着她们走了一圈,像在挑马。他伸手,想挑青稚妤的下巴,被她侧头避开。
“严少主,我们赶时间,过路费多少,请说个数。”
“过路费?”严九笑了,“我不要钱。”
“那要什么?”
“要你。”
青稚妤没说话。嬷嬷上前一步,被她拦住。
“严少主说笑了。”
“没说笑。”
严九收起笑容,“嫁给我,三艘灵舟平安过去。不嫁……”他拍了拍手,平台四周涌出更多人,紫袍,玄刺,至少三十,“青家的人,一个都走不了。”
青稚妤看着那些人。玄刺门的功法她听说过,专破护体真气,近战极凶。她带来的侍卫有六个,加上族人十八,不是打不过,是在人家地盘上,打不赢。
“我族长老不会同意。”
“那就让他们死,一艘灵舟上的人,够你考虑吗?"
他打了个响指。
轰!
不是青稚妤所在的灵舟,是最小的那艘,封着石头的那艘。爆炸从船底开始,火焰裹着碎片向上窜,像一朵倒开的花。
两个族老只逃出来一个,浑身是血,落在平台上,立刻被玄刺门的人按住。另外十个族人,连声音都没发出,就随着灵舟碎片一起坠向谷底。
“这是第一个响指。而这第二个响指,第二艘。青小姐,你有三次机会。”
青稚妤看着燃烧的灵舟残骸。那块石头,狱境里捡来的,能救青家吗?她不知道。
但现在,它随着船在往下坠,在火里,在烟里。
“我答应。”她说。
“小姐!”嬷嬷急道。
“我答应,”青稚妤重复,声音没有波动,“但你得先放人,让我族人离开。”
严九摇头:“先拜堂,后放人。玄刺谷里有祠堂,今晚就办。”
“那我要看着族人上船,看着他们走。”
“可以。”
严九笑得很开心,“青小姐果然识时务。来人,带青家的人上船,送他们出谷,慢着,那艘船留下。”
他指向还在燃烧的最小灵舟的残骸。船已经沉了一半,卡在峭壁的裂缝里,火还在烧,但小了,像快熄灭的炭。
“里面有什么?”严九问。
“货物,已经烧了,不值钱。”
“青家大小姐亲自押送的货物,不值钱?”
严九眯起眼,“我去看看。”
他纵身跃向峭壁,几个起落,落在沉船的残骸上。
船舱已经烧穿,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金银,是一块石头,人高的,表面焦黑,但形状规整,像是被刻意打磨过。
严九踢了踢石头,没动。他俯身,想看清表面的纹路,忽然发现石头在发热。
不是余烬的热,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严九后退一步。
石头裂了。
不是炸开,是从中间裂开,像蛋壳,像茧,像封印太久终于松动的门。灰尘和烟气一起涌出,严九被呛得咳嗽,挥手驱散,然后看见一个人影。
人影走出烟雾,站在船骸上,站在火焰旁。
是个年轻人,破烂灰袍,白发,眉眼清秀,但眼神太静,像两口干涸的井。他看着严九,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是哪?”他问。
严九没回答。他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还没想好该愤怒还是该恐惧。
年轻人也没等他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的火焰,然后抬脚,从船骸上走下来。
青稚妤看着这个人。她不认识他,却是从未见过。那块石头里,居然封着一个人?
“你是谁……青家的帮手?”
年轻人没理他。他走向青稚妤,在距离三步处停下,打量她,像在确认什么。
“你打开的封印?”他问。
“不是,是爆炸。”
“爆炸?”
“灵舟炸了,石头裂了,你出来了。”
年轻人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转身,看向严九,看向周围的玄刺门众人,看向还在冒烟的灵舟残骸。
“这是哪?”他又问,这次是对所有人。
“玄……玄刺谷……”严九下意识回答,“环洛帝国……”
“这里有哪些强大的势力?”
“宋族、枫族、呈族……”严九的声音在抖,“你是谁?从哪来?”
年轻人没理他。他看向青稚妤:“他逼你嫁人?”
“是。"
“你不同意?”
“是。”
“我帮你杀他?”
青稚妤愣住。这个问题太直接,没有铺垫,没有条件。
“挟持他。”她快速说,
“离开玄刺谷,不要杀人。”
“给我个理由。”
“杀人会结死仇,玄刺门会追杀到天涯海角。挟持他,交换人质,各退一步。”
年轻人想了想,点头。他抬手,动作很慢,像是刚学会控制这具身体。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握,严九忽然感觉脖子一紧,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放……放手……”严九挣扎,踢腿,去掰脖子上的无形之力,但什么都碰不到。
年轻人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的脸涨红,看着他的眼球凸出。然后手指松了松,让严九能够呼吸,能够说话,能够恐惧。
“叫你的人退开,放灵舟走。”他说。
严九想骂,但脖子上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他挥手,示意玄刺门的人后退。
“船。”年轻人提醒。
“放放他们上船。”
青稚妤没有犹豫。她扶起受伤的族老,带着嬷嬷和剩下的族人,登上剩下的两艘灵舟。灵舟的阵法锁已经解开,可以动了。
“你呢?”她看向年轻人。
“我挟持他,你们先走,我随后。”
“你若杀他……”
“我不杀,我答应你。”
青稚妤看着他。那双眼睛太静,静得不像活人,但她莫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
“神夜川。”
“神夜川,我记住了。来环城,找青家。青家欠你一个人情。"
神夜川点点头,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他的注意力在严九身上,在玄刺门的人身上,在玄刺谷的云雾中。
灵舟启动,缓缓升空,穿过一线天光,消失在谷外。
平台上,神夜川踩着严九,环顾四周。三十多个玄刺门的人,围着,不敢上,也不敢退。
你们,有吃的吗?”
没人回答。
他叹了口气,脚从严九后颈移开,在对方刚要爬起的瞬间,一脚踢在膝弯,让他跪倒,然后抓住后领,像提一袋米那样提起来。
“带我去你们的厨房。”
严九想反抗,但后颈某处被按了一下,全身发麻,使不上力。他只能被拖着走,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
玄刺门的人面面相觑,看着这个从石头里出来的怪物,挟持着他们的少门主,一步一步,走向谷中的建筑群。
云雾又起了,盖住平台,盖住沉船的残骸,盖住那块裂开的石头。
石头底部,有一行小字,被火烧得焦黑,但还能辨认:
“环洛狱境。”
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玄刺门的人后来找到这块石头,当作普通陨石卖了,换了几两银子。
而神夜川,已经在环城的路上。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封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知道饿了要吃,困了要睡,有人逼他,他就把那人踩在脚下。
灵舟在云层上飞行,青稚妤站在船头,想着那个从石头里出来的人。神夜川。他要什么?他没说。但他答应了不杀人,在这种地方,这种承诺很珍贵,或者很愚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灰,是灵舟爆炸时沾上的。十个族人死了,为了那块石头,为了石头里的人。
值吗?她不知道。但青家现在更需要救,族长失踪,大小姐被辱,族人伤亡,而宋、呈,枫三家,一定已经收到消息。
她握紧船舷。
“加速,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