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时,鲁迅正咬着半块杏仁酥。方才还飘着金箔似的阳光,此刻已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巷口的风铃在风里乱响,像谁把碎银撒进了铁皮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皮纸袋,桂花蜜的甜香混着海风的咸味钻进鼻腔,倒有种奇异的妥帖。可转头时,周作人的笑声、稻花村掌柜的吆喝、甚至连街角报亭的影子都没了——方才还熙攘的街面,此刻只剩下褪色的广告牌在风里摇晃,牌上印着的“横滨港”三个日文假名被雨水洇得发蓝。
“搞什么鬼。”鲁迅皱着眉往手心呵了口气,指尖的暖意比在北平时差了半截。这街道的石板路泛着潮意,墙角爬满深绿的常春藤,路牌上“横滨市中区”的字样刺得他眼睛发疼——这不是光绪年间他在仙台假期时来逛过的港口吗?那年许广平寄来的明信片上,就印着街角那座尖顶的钟楼。
风忽然转了向,卷着片枯叶擦过他的裤脚。鲁迅猛地抬头,看见个穿棕色风衣的青年正站在对面的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弯成个促狭的弧度。那青年眯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灰的阴影,倒像是猫刚睡醒时的慵懒,可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时,瞳孔忽然亮了亮,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童。
“喂,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青年的声音带着点含糊的鼻音,脚步轻快地晃过来,风衣下摆扫过积水的水洼,溅起细碎的银花。他个子不算高,站在鲁迅面前要微微仰头,可那眼神里的理所当然,倒像是在看自己囊中的物什。
鲁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帆布包上的铜铃铛叮地响了一声。这青年的模样让他想起在东京见过的那些留洋学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却总爱做出些出格的事。可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双眼——明明是眯着的,却像能看透人心里的念头,这感觉比被牙医的钻头对着牙床还要发毛。
“与你何干。”他把纸袋往身后藏了藏,指尖触到包底的驴打滚盒子,硬邦邦的边角让他稍稍定了神。这杏仁酥是加了桂花蜜的,北平城里找不出第二家,上周没抢到的豆汁糖火烧已经成了憾事,眼下这袋说什么也不能松手。
青年却像没听见他的话,脚步跟着往前挪了半寸,忽然伸手就往纸袋里抓。那动作快得像道闪电,鲁迅只觉手里一轻,再看时,那青年已经捏着两块杏仁酥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小气鬼……比社长的和果子差远了……”
“你这人——”鲁迅伸手就要去抢,指尖刚要碰到纸袋,忽然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了上来。那感觉不像北平的寒风,倒像淬了冰的刀锋,明明没碰到皮肤,却让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猛地转头,看见个穿藏青色和服的男人站在两步开外。银发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银灰色的瞳孔像结了冰的湖面,明明没说话,可周围的风好像都停了,四周的野猫全跑了。只剩下那男人衣袖上绣着的狼图腾在微微晃动。
方才还一脸理所当然的青年,动作忽然僵住了。嘴里的杏仁酥还没咽下去,脸颊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松鼠,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那男人身上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社、社长……”青年把剩下的杏仁酥往身后藏了藏,声音细若蚊蚋,“你怎么来接我了……我本来想自己回去的……”
被称作“社长”的男人没看他,目光落在鲁迅身上时,那股寒意稍稍退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微微颔首,和服的下摆随着动作扫过地面,声音低沉得像远处的航船汽笛:“鄙人福泽谕吉,武装侦探社社长。给先生添麻烦了。”
鲁迅愣了愣,手里还攥着半空的纸袋。这名字他好像在哪听过,似乎是东京某份报纸上提过的人物,说是横滨有位能断奇案的社长,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他看着福泽谕吉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忽然觉得方才那股寒意里,藏着点并非恶意的东西,倒像是家长管教孩子时的无奈。
“没、没事……”鲁迅干笑两声,指尖捏着纸袋的边角,心里却在滴血——那可是加了桂花蜜的杏仁酥,稻花村掌柜说一天只做二十份,早知道刚才就该把整袋都塞包里。
福泽谕吉的目光扫过青年藏在身后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青年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嘴里小声嘟囔着“就吃了两块嘛”,却乖乖地把剩下的杏仁酥递了回来,只是递到一半又舍不得,偷偷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块,才不情不愿地塞进鲁迅手里。
“抱歉。”福泽谕吉再次颔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歉意,“乱步他……对感兴趣的东西总是这样。”
“江户川乱步!”青年忽然抬头,不满地鼓起脸颊,“我那是超推理!一看就知道这杏仁酥是刚出炉的,而且他肯定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你看他的衬衫袖口,磨破的地方绣着北平的纹样,还有帆布包上的铃铛,是浅草寺三年前的款式,现在早就不做了!”
鲁迅心里咯噔一下。这青年说的分毫不差,那衬衫袖口是许广平去年帮他补的,用的正是北平绣坊特有的缠枝纹,铃铛更是昭和三年在浅草寺求的,连周作人都未必记得清年份。
“你怎么……”
“因为我是世界第一名侦探啊!”江户川乱步得意地挺起胸膛,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副黑框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有细碎的光在里面跳,“而且你身上有时间回溯的味道,就像坏掉的钟表,指针总在往回跳——你的异能是和时间有关吧?”
鲁迅的呼吸顿了半秒。「朝花夕拾」的能力他从未对人言明,哪怕是周作人也只当他偶尔走神,这青年怎么会……
“乱步。”福泽谕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江户川乱步立刻闭了嘴,虽然还是鼓着腮帮子,却乖乖地站到福泽谕吉身后,像只被按住脑袋的猫。
福泽谕吉转向鲁迅,眼神柔和了些许:“先生似乎不是横滨人士?看情形,或许是遇到了空间异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雾蒙蒙的港口,“近来横滨常有异能力者引发的空间扭曲,先生若是不介意,可否移步侦探社坐坐?或许能帮您找到回去的办法。”
鲁迅看着手里的纸袋,剩下的杏仁酥还带着余温。他本想立刻找到回去的路,可福泽谕吉的眼神坦荡,江户川乱步虽然咋咋呼呼,眼里却没有恶意,更何况……他确实对这突然的时空转换毫无头绪。
“那就叨扰了。”
福泽谕吉微微点头,转身时和服的下摆轻轻扫过地面。江户川乱步立刻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鲁迅手里的纸袋,小声嘀咕:“其实再给我一块也没关系……”
“乱步。”
“知道了社长!”
看着一前一后的身影,鲁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社长看着威严得像座冰山,对这青年却纵容得很,倒像北平巷子里那些嘴上厉害、却总把糖块塞给孩子的老爷子。他掂了掂手里的纸袋,忽然想起牙医预约单还在口袋里——若是今晚回不去,明天的牙医怕是要白等了,这么一想,倒觉得省下的诊疗费,够买两盒驴打滚了。
风又起了,卷着港口的咸腥味掠过街角。侦探社的方向传来江户川乱步的嚷嚷声,大概是又在缠着福泽谕吉要零食,福泽谕吉的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却让人觉得安心。鲁迅紧了紧帆布包的带子,铜铃铛叮当地响着,混着远处的汽笛声,倒像支奇异的调子。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暖意还在隐隐流动。或许回溯时空并非只为抢回一盒糖火烧,说不定,就是为了遇见这样一场奇妙的际遇呢?这么想着,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纸袋里的杏仁酥香混着海风,在风里飘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