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是被电话吵醒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昨晚亮了一些，应该是上午了。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但他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顿了一下。

然后接通，放在耳边。

“喂。”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几年没听，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

“你回国了？”

“嗯。”

“怎么不说一声？”

宋钰没说话。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看到那个广告牌了，就是你站在一栋楼前面那个。”

宋钰还是没说话。

“你妈说让你回来吃顿饭。”

宋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出一个字：

“好。”

那边顿了一下，似乎在等他多说点什么。

但等了几秒，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爸爸说：“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宋钰拿着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比昨晚亮多了，在天花板上印出清晰的形状。他就盯着那道光看，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他接起来。

这次是他妈妈的声音。

“小钰啊，”她说，语气比爸爸软一点，带着那种熟悉的、恰到好处的温柔，“你爸说话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宋钰“嗯”了一声。

“你回来就好，”他妈继续说，“在外面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那个广告牌我看了，你站在那儿，穿着西装，像模像样的，我看着心里还挺高兴的。”

宋钰没说话。

“你哥前两天还问起你，说你那个什么建筑奖是不是挺厉害的。你姐也说你出息了。”

宋钰听着，没说话。

“所以啊，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一家人吃顿饭，你爸嘴上不说，其实也挺想你的。”

宋钰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看看时间。”

“行行行，你定时间，定好了跟妈说一声。”他妈的语气轻快起来，“对了，你回国之后住哪儿啊？工作定了吗？要不要妈帮你问问你哥那边有没有合适的——”

“不用了，”宋钰打断她，“我这边有安排了。”

他妈顿了一下，然后说：“哦，行，那你自己安排。有什么事就跟家里说，别一个人扛着。”

宋钰“嗯”了一声。

“那就这样？妈挂了？”

“好。”

电话挂断了。

宋钰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天花板。

阳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了一点，形状变了。

他想起他妈刚才说的话。

“你爸嘴上不说，其实也挺想你的。”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从来没问过他作业写没写完，考试考了多少分，在学校开不开心。只有他哥考了第一名的时候，他爸才会笑，只有他姐拿了奖状的时候，他爸才会说“不错”。

他呢？

他考第几他爸都不知道。

他拿了国际建筑奖，他爸看到的只是“那个广告牌”。

“你妈说让你回来吃顿饭。”

不是“我们想你了”，不是“你回来吧”，是“你妈说让你回来吃顿饭”。

好像他只是个需要被通知一下的外人。

还有他妈。

他妈说的话，每一句听起来都是在关心他，但每一句又都让他觉得——

不知道怎么说。

“你爸说话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所以他爸说什么他都得受着，不能往心里去。

“你哥前两天还问起你。”

——他哥问了，所以他应该高兴。

“你姐也说你出息了。”

——他姐说了，所以他是真的有出息了。

“要不要妈帮你问问你哥那边有没有合适的？”

——你哥那边有资源，你靠他就行。

他妈的爱，不多不少。

刚刚好不会让他觉得被偏袒——因为她从来没偏袒过他。

刚刚好不会让他觉得被喜爱——因为她对姐姐的喜爱，他从小就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那种“你是我们家孩子，所以我得管你”的刚好。

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也不至于。

刚刚好。

宋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这些，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已经习惯了。

这么多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小时候还会难过，会想为什么哥哥姐姐可以得到那么多，他只能得到刚刚好。

后来就不想了。

后来就习惯了。

后来就觉得，刚刚好也行。

至少不用欠谁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昨晚残留的一点温度，现在已经凉了。

他想起昨晚那个人。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

亮的，像是有光。

那个人听他说话，认认真真的，好像他说什么都重要。

那个人说“不管你来不来我工作室，我都想请你吃饭”。

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一点也不躲。

他想起那些话。

他想起那个人的名字。

秦淮声。

他想起周三。

周三下午三点。

他要去那个人的工作室看看。

宋钰把脸在枕头里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来，看着天花板。

阳光又移动了一点。

他忽然想，周三快点来吧。

宋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周三快点来。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不会期待什么。

小时候期待过爸妈的夸奖，没等到。后来期待过哥哥姐姐的关心，也没等到。再后来期待过自己的设计能被认可，等到的时候，已经没有那种“终于等到了”的感觉了。

他早就学会了不期待。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这是他用很多年学会的道理。

可是现在，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冒出一句话：

周三快点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宋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朵又开始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知道，他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这种感觉叫——期待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期待了。

可是现在，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人亮亮的眼睛，全是那个人的话，全是那个人的名字。

秦淮声。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周三。

还有两天。

他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

宋钰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刘海挡在眼前，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但精神还好。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

但他知道自己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个位置，轻轻的，软软的，不像平时那样沉。

他刷牙，洗脸，把头发随便扒拉了两下，走出洗手间。

早饭很简单。面包，牛奶，冰箱里剩的一点果酱。他把东西摆在餐桌上，坐下来，慢慢地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形状。他就坐在那块光里，吃着面包，看着窗外。

窗外是小区里常见的风景——几棵树，一条小路，对面楼的阳台。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红的绿的，在风里飘。

他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嚼。

脑子里又冒出那句话。

周三快点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但他就是想了。

面包吃完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但他不用看名字也知道是谁。

他爸。

他顿了一下，接通。

“喂。”

“你妈跟你说过了吧？”他爸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明天回来吃饭。”

宋钰愣了一下。

“……明天？”

“对，明天晚上。你妈说你时间还没定，我给你定了。明天晚上七点，家里。”

宋钰没说话。

他爸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他回答。

等了两秒，没等到。

“怎么？明天没空？”

宋钰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不是让我自己定时间吗？

他想说，我还没看日程。

他想说，明天我有安排吗？其实没有，但他就是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说：

“好。”

他爸“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只说：“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宋钰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包。

阳光还在桌面上，还是那块明亮的形状。对面楼的阳台上，那些红红绿绿的衣服还在风里飘。

他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嚼。

没什么味道。

他想起他爸刚才说的话。

“你妈说你时间还没定，我给你定了。”

不是“你什么时候方便”，不是“你看明天行不行”，是“我给你定了”。

好像他的时间，他的安排，他的想法，都不重要。

好像他只需要说“好”就行了。

他继续吃面包。

面包吃完了，牛奶喝完了。他把盘子收进厨房，洗了，放好。

然后他站在厨房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又冒出那句话。

周三快点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但他就是想了。

他想见那个人。

想见那双亮亮的眼睛。

想听那个人说话，话很多，吵吵的，但很好听。

想听那个人叫他“宋钰”，声音里带着笑，好像叫他的名字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他想——

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看。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

秦淮声。

头像还是那幅小画，侧脸，眼睛很亮。

消息只有一条：

【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你那边呢？】

宋钰盯着那三个感叹号，愣了几秒。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打字：【嗯，还行。】

对面秒回：

【那就好！！！】

【对了，周三你想吃什么？我提前订餐厅！】

【中餐？西餐？日料？你昨天吃的日料喜欢吗？要是不喜欢咱们换！】

【或者你想吃别的？你跟我说，我什么都行！】

【不对，你肯定挑食吧？搞设计的都挑食，我懂！】

【没事你挑，咱们挑着吃，吃到你满意为止！！！】

宋钰看着这一连串的消息，又愣住了。

然后他“嗤”地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

他打字：【都行。】

对面又秒回：

【都行最难办了！！！】

【那我订个地方，你不喜欢咱们再换！】

【放心，肯定让你满意！！！】

宋钰看着那个“让你满意”，看了好几秒。

他想起他爸刚才的电话。

“我给你定了。”

那个人说的是“让你满意”。

他打字：【好。】

对面又发来一条：

【那你今天干嘛？】

宋钰想了想，回：【没什么事。】

对面秒回：

【那出来玩？】

【不对，你是不是要休息？昨晚睡得好吗？】

【我昨晚没睡着，拉我哥们出去飙车了，哈哈哈】

【现在困得要死，但是一想到周三能见你，又不困了！！！】

宋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想到周三能见你，又不困了。”

他想起自己早上也在想周三快点来。

他想起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

但现在，看着这行字，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打字：【那你现在不困？】

对面秒回：

【困！！！】

【但是不想睡！！！】

【怕睡了就收不到你消息了！！！】

宋钰看着这句话，愣住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

“怕睡了就收不到你消息了。”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又放下。

又拿起来。

最后他打字：

【去睡吧。】

对面秒回：

【那你呢？】

宋钰想了想，回：

【我也没什么事。】

对面又秒回：

【那我陪你聊天！！！】

【聊到你不想聊为止！！！】

【不对，聊到我睡着为止！！！】

【也不对，聊到你让我睡为止！！！】

宋钰看着这一连串的消息，嘴角又动了动。

他打字：

【那你现在睡。】

对面秒回：

【你让我睡我就睡？】

宋钰：

【嗯。】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发来一条：

【好，那我睡了。】

【晚安！！！不对，早安！！！】

【反正就是睡了！！！】

【醒了找你！！！】

宋钰看着这些消息，忽然有点想笑。

他打字：

【好。】

对面又发来一条：

【你也好好休息！！！】

【周三见！！！】

宋钰看着那个“周三见”，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周三见。】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站在厨房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也许不想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