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嶙经常生出一种不耐的乏味,毫无锚点的日子让她觉得自己像浮在水面的泡沫,一触即碎。
似乎一切都触手可得,可就连伸手抓住什么力气都没有。
忙碌的工作似乎可以短暂缓解一切。
许嶙端着与往常如出一辙的社交假面坐在访谈综艺的演播厅里,时不时面不改色的抛梗营造幽默氛围,不见话题在她那落地过。
她的工作早成了一潭纹丝不动的死水,唯有今日的访谈,竟成了这死水里唯一的意外。
嘉宾是丁程鑫,那位业内闻名的导演,他那远扬的“恶名”,她早已烂熟于心,却没料到整场访谈竟推进得这样平顺,连半分预想里的滞涩都无。
坊间关于他的传说里,最叫人闻之色变的,是他那近乎苛刻的完美主义。
哪怕只是镜头里一帧的偏差,台词尾音的气口偏了半分,眼波流转的节奏慢了零点几秒,他也只会平静地喊停,然后说,再来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监视器里的画面,近乎他预设的完美。
他从不会当众说半句刻薄伤人的话,更不会出言讽刺叫人下不来台。
可他生得那样好,一张脸是被光影偏爱的范本,连下颌线的弧度都精准得像用标尺量过,一旦那双眼眸沉下来,眉峰微微蹙起,那层覆在精致五官上的阴翳,就像梅雨季节迟迟不散的阴天,明明没落雨,却潮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整个片场的空气都跟着凝住,连呼吸都要下意识放轻。
但凡和他合作过的演员,无不在这无声的重压里熬着,下了戏指尖还在发颤,夜里把台词嚼了百八十遍,也怕第二天对上他那双容不下半分瑕疵的眼睛。
这样的性子,自然是拖慢了拍摄的进度。
他是被天赋惯坏的完美主义者,眼里容不下一粒尘埃,可这世间的人和事,本就处处是瑕疵。那些无处安放的不满与偏执,总要有个出口。
于是后台常常成了他的泄洪地——原本锃亮的器材,规整的道具,转眼就成了一地狼藉的废墟。
可纵使他有着这样叫人闻之色变的苛酷,市场的回响却从来半分虚假都掺不得。
这光怪陆离的圈子里,能同时担得起观众心口有口皆碑的清名,又稳稳托住票房底盘的新锐导演,本就如寒夜的星子一般稀少,而他,是那星子中最亮的一颗,亮到足以叫人忽略他周身浸人的寒气。
因此,圈内的人像循着蜜香的蜂,哪怕那花萼上生着尖利的刺,仍要削尖了脑袋,往他手里的剧本里凑。
自然,这样的人私下脾性更是捉摸不定。他素来不假辞色,对着所有人从来都是冷然竖起最尖利的刺,半分余地不留。
许嶙望着对面男人含着笑意的眼瞳,一时竟有些怔忡。她第一次懂了,传闻原是不可尽信的——哪怕这些话全出自与丁程鑫合作过的演员之口。
或许是当初片场里那无声的威压太压抑,成了刻在神经上的惊悸,才叫他们把眼前这人,一层层妖魔成了传闻里的模样,也未可知。
“我听过许小姐的音乐作品,听说专辑封面都是自己绘制的,平时也会画画吗。”
“嗯会的,经常以此打发时间,不过工作太满了,这样打发时间的机会并不是很多。”
录制早已过了大半,这一句台本之外、反客为主的问话,像意料之外的风,猝不及防掀乱了她走得顺顺当当的流程,叫她有了一瞬的慌神。她定了定神稍作停顿,便连忙把话题递回给正主:“那丁导平日里,多是从什么事里酝酿创作的灵感?”
话音落时,她的视线撞进他含笑的眼瞳里,可那目光只堪堪交汇了一瞬,男人便极快地偏开了脸。她未曾留意到他耳尖漫开的薄红,只看见他侧过脸时,下颌线绷得清俊,唇角却压不住地微微扬着,像藏了半句没说出口的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