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第二天上午,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停在林府门口。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旧的石青袍子,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的矜持和——疲惫。
沈庭筠。
沈清辞的亲爹。
现任礼部员外郎,从六品,是个不大不小的京官。
原著里,这是个存在感极低的角色。他不打沈清辞,不骂沈清辞,只是——从来不管她。后娘欺负她,他不知道;妹妹踩她,他看不见;女儿住在漏风的破院子里,他从不踏进一步。
他唯一的贡献,就是在傅修远要娶沈清辞当替身的时候,点了头。
嗯。
就这种爹。
春杏跑来报信的时候,我和沈清辞正在吃早膳。
“沈、沈老爷来了!在门口等着呢!”
沈清辞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让他进来吧。”
春杏愣了愣,大概没想到大小姐会这么平静。
“还、还有,”她补充道,“沈老爷说……他想单独见您。”
沈清辞看向我。
我摊摊手:“你的事,你做主。”
她想了想,点点头:“好。那啾啾在屏风后面等我,好不好?”
我笑了。
这丫头,有长进。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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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筠进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端坐在正厅里。
她穿着那天新做的衣裳,月白色的襕裙,配着藕荷色的短襦,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根玉簪。
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端端正正,像一株刚刚长起来的白玉兰。
沈庭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大概是从没见过这个女儿这副模样。
“父亲。”沈清辞站起来,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请坐。”
沈庭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着走到上首坐下。
茶端上来。
没人喝。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最后还是沈庭筠先开口:
“你……你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沈清辞看着他,语气平平的:
“父亲是来问安的吗?”
沈庭筠一噎。
“那倒不是……”
“那父亲是为何事而来?”
沈庭筠被她这直来直去的问法弄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
“清辞啊,为父知道你这些年在家里受了些委屈……”
“受了一些?”沈清辞打断他。
沈庭筠愣住了。
“父亲,”沈清辞看着他,一字一句,“您知道我那院子是什么样子吗?”
“……”
“您知道我冬天盖的被子有多厚吗?”
“……”
“您知道我吃的饭是热的还是冷的吗?”
沈庭筠的脸色开始发白。
“您都不知道。”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您从没来看过我。”
“我、我公务繁忙——”
“公务繁忙到连走几步路的时间都没有?”
沈庭筠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在屏风后面,差点给沈清辞鼓掌。
这怼人的功力,都快赶上我了。
沈庭筠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换了个策略:
“清辞,为父知道对不起你。但这次来,是为父想接你回去。”
沈清辞挑了挑眉——这个动作是跟我学的。
“接我回去?”
“是。”沈庭筠往前倾了倾身子,“到底是沈家的女儿,住在别人家,像什么话?外面那些闲话,你听了也不好受吧?”
“闲话?”沈清辞轻轻笑了,“父亲说的是什么闲话?是说我是外室女的闲话,还是说我攀高枝的闲话?”
沈庭筠的脸僵了。
“这些闲话,不就是沈家传出去的吗?”
“这、这怎么能是沈家——”
“沈清容说的。”沈清辞直视着他,“沈清容是不是沈家的人?”
沈庭筠张了张嘴。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父亲知道吗?”
“……”
“她知道后,父亲管了吗?”
“……”
“那些话传遍全城的时候,父亲出来说过一句话吗?”
沈庭筠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我在屏风后面,嘴都要咧到耳根了。
好样的辞辞!
沈庭筠被问得哑口无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
那眼神,有点复杂。
“清辞,”他的声音低下来,“你……你是在怨为父?”
沈清辞没说话。
“为父知道你怨我。”他叹了口气,“可我也是没办法。你母亲她……她进门的时候,你祖母就不高兴。你又是女儿家,你祖母更……”
他顿了顿。
“后宅的事,我一个男人,不好插手……”
“不好插手?”
沈清辞站起来。
她走到沈庭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父亲,您知道您这句话,我听了几遍吗?”
沈庭筠愣住了。
“从小到大,每次我被欺负,每次我挨饿受冻,每次我跪在雪地里没人管,我都在想——父亲什么时候来救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到最后,我终于想明白了。”
“您不会来的。”
“因为您根本就没看过我。”
沈庭筠的脸色惨白。
“清辞,我——”
“父亲,”沈清辞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您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庭筠张了张嘴,终于说了实话:
“是……是你母亲让我来的。”
“果然。”沈清辞点点头,一点都不意外,“她让您来做什么?”
“她、她说你在外面闹得太不像话,让为父把你接回去,好好管教——”
“好好管教?”沈清辞笑了,“是把我关起来,还是把我嫁出去换彩礼?”
沈庭筠的脸涨红了:“清辞!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母亲!”
“她不是我母亲。”
沈庭筠噎住了。
沈清辞看着他,一字一句:
“父亲,我活了二十年,今天第一次和您说这么多话。您知道为什么吗?”
沈庭筠呆呆地看着她。
“因为以前,您从不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沈庭筠的心里。
“今天您听了。所以我把话说完。”
“我姓沈,这是改不了的。但沈家,我不回了。”
“那些嫁妆,我也不要了——就当是还您二十年的养育之恩。”
“从今往后,您过您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
“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吧。”
沈庭筠的嘴唇抖了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是告别礼。
“父亲慢走。不送。”
她转身,往里走去。
走到屏风边,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走进了屏风后面,走到我面前。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哭。
只是把脸埋在我肩上,轻轻地、轻轻地发抖。
外面传来脚步声。
沈庭筠走了。
走得很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空荡荡的正厅,看着那杯一口没动的茶。
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那背影,苍老得像一个真正的老人。
正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抱着沈清辞,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的声音从我肩上传来:
“啾啾。”
“嗯?”
“我刚才……是不是很厉害?”
我笑了。
“特别厉害。”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但亮亮的。
“那你怎么奖励我?”
我想了想,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奖励,够不够?”
她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脸红了。
“不够。”
“那你要什么?”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要吃三碗红豆圆子。”
我忍不住笑出声。
“好,三碗。四碗也行。”
她拉起我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正厅。
那一眼,很轻。
像是在告别什么。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走吧。”
“嗯。”
我们手拉着手,走出门去。
阳光正好。
新的人生,刚刚开始。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