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喷发后的第三年，沈夜收到了第一条来自战场的祈祷。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他躲在弹坑里，听着头顶炮弹呼啸而过，用颤抖的声音说：

“神明大人，如果真的有您，求您保佑我活下去。我不想死。我才十九岁。”

沈夜沉默地听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年轻人。保佑他活下去？那意味着他的敌人会死。而敌人的母亲，也在祈祷。

这已经不是雨的分歧那种“谁的信仰更虔诚”的争论了。

这是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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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起因，沈夜从一开始就“听”到了。

两个大国——东方的“晨光联邦”和西方的“星环同盟”——因为一片海峡中的岛屿，对峙了整整十年。那岛屿本身不值钱，但岛屿周围的海域，蕴藏着这颗星球上最后一座未被开采的深海稀土矿。

外交照会、经济制裁、军事演习、边境摩擦……

沈夜看着局势一步步滑向深渊，什么都做不了。

他试过。他用攒下的神迹点，给双方的领导人植入过同样的梦境——梦见自己的孩子在战火中死去。但醒来之后，一个说“这是警示，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另一个说“这是威胁，他们想让我们害怕”。

人类的解读能力，永远是神迹最大的变数。

然后，战争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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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沈夜收到了超过三百万条战场祈祷。

他以为自己会麻木。但他没有。每一条祈祷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有人在喊妈妈，有人在求饶，有人在念着爱人的名字，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哭。

他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睡不着觉的失眠。他不需要睡觉。但他的意识，在那些声音的冲击下，开始变得恍惚。有时候他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那个在虚空中聆听的神明，还是那些在泥地里挣扎的士兵。

“系统，”他问，“我该怎么办？”

系统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平静：“你可以选择关闭接收，或缩小接收范围。”

“然后呢？假装他们不存在？”

系统沉默。

沈夜摇摇头。

他继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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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沈夜同时收到两条祈祷。

一条来自晨光联邦的士兵。他叫阿列克谢，二十三岁，是家中独子。他的部队刚接到命令，要在黎明前攻占一个高地。他蜷缩在战壕里，轻声说：

“妈妈，如果我回不去了，你照顾好自己。我攒的钱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还有，告诉卡佳，我其实一直想娶她，但没敢说。”

另一条来自星环同盟的士兵。她叫艾琳娜，二十一岁，是三个妹妹的姐姐。她驻守的正是那个高地。她已经三天没合眼，握着枪的手在发抖。她没有祈祷胜利，只是说：

“神明，如果真的有您，能不能让我再看一次家乡的星空？这里的天空全是硝烟，什么都看不见。”

沈夜的手指停在虚空中。

两条祈祷，来自同一个战场，同一个时刻。

一个要攻，一个要守。

一个想回家，一个想看见星空。

他该回应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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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两条祈祷，看了很久。

阿列克谢想回家，艾琳娜想看见星空。

他们都快要死了，可如果他回应了他们，明天呢？后天呢？这场战争还要打很多年，他不可能每次都救。

但他又想：如果连这一次都不救，那他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做了决定。

沈夜做了他有史以来最大胆的决定。

他没有选择任何一边。

他选择了“同时”。

“系统，”他说，“我要用所有的神迹点——做一件事。”

“当前可用神迹点：4点。请说明用途。”

“我要让那个战场上，所有濒死的人，做一个共同的梦。”

系统沉默了两秒。

“警告：集体梦境覆盖范围越大，消耗神迹点越多。覆盖一个标准战场（约两平方公里）内的所有意识体，需消耗神迹点：3.5点。是否确认？”

“确认。”

“梦境内容？”

沈夜闭上眼睛。

他想起艾琳娜的祈祷——想看见家乡的星空。

他想起阿列克谢的祈祷——想回家。

他想起无数士兵的祈祷——想活下去，想再见一面，想一切从未发生。

“梦境内容，”他说，“让他们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地方。”

“具体描述不明确。请——”

“让他们自己决定。”沈夜打断，“每一个人，在梦里看见的，都是自己最想回去的地方。家的方向。爱人的脸。童年的树。随便什么。只要是他们最想看见的。”

系统又沉默了两秒。

“梦境生成中……消耗神迹点：3.5点。剩余：0.5点。梦境将于当地午夜零点准时触发。”

沈夜点点头。

他看着那颗星球，看着那片被硝烟遮蔽的战场，轻声说：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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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零点。

阿列克谢正在擦拭枪械，忽然感到一阵困意。他强撑着不睡，但眼皮越来越沉。战友们也一样——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高地另一侧，艾琳娜同样感到无法抗拒的倦意。她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但意识很快坠入黑暗。

然后，梦境开始了。

阿列克谢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阳光很好，风吹过麦浪，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一个人影在朝他挥手——是妈妈。

他跑过去，跑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踏实。妈妈在笑，说：“饿了吧？饭做好了。”

他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艾琳娜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头顶是璀璨的星空，没有硝烟，没有火光，只有星星，密密麻麻，像洒落的碎钻。

她认出来了。这是家乡后山的那片草地。小时候，她经常和妹妹们躺在这里数星星。

身边有人在动。她转头，看见三个妹妹挤在她旁边，最小的那个还抱着她的胳膊。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小妹妹说，“我们等了好久。”

她笑了，眼泪流了下来。

战场上，无数士兵在梦中看见了不同的画面——

有人看见家门口的老槐树。

有人看见初恋的脸。

有人看见小时候养过的那条狗。

有人看见自己结婚那天，新娘穿着红色的嫁衣。

有人在梦里回家了。

有人回家了，就再也不愿意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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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持续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所有人同时醒来。

没有人说话。

阿列克谢跪在地上，把头埋进双手里。他闻不到硝烟了，只记得麦田的味道。

艾琳娜靠在战壕壁上，仰头看天。天空还是黑的，没有星星。但她知道星星还在，只是被遮住了。

战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开始唱歌。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但那是一首所有人都听过的老歌——一首关于家乡的歌。歌词大意是：“不管走多远，不管在哪儿，抬头看天，星星会带你回家。”

先是一个人唱，然后是两个人，然后是一群人。

阿列克谢听见了。那是敌人的方向传来的歌声。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在跟着哼。

艾琳娜也在唱。她唱得很大声，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那首歌持续了很久。唱完之后，战场上又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不再那么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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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那片高地的战斗没有发生。

不是停战协议，不是上级命令，只是双方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按兵不动。

第三天，阿列克谢的部队接到了新的命令，转向另一个方向。艾琳娜所在的部队没有追击，只是看着他们离开。

战争还在继续。其他地方还在死人。

但在那片小小的战场上，有几百个士兵，活过了那一天。

多年以后，有人问阿列克谢，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家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对面那些人，也梦见了家。”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不是敌人。我们只是……都在想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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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活到了战后。

她回到家乡，当了老师。有时候会给学生讲起那场战争，讲起那个有星星的夜晚。

“那不是真的星星。”她说，“但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亮的星空。”

学生问：“是谁让您看见的？”

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一直在想，如果真的有谁，能让那么多人在同一时刻梦见家，那他一定不希望我们继续打仗。”

她把那个念头种进了孩子们心里。

很多年后，她教过的学生里，有人当了外交官，有人当了和平组织的志愿者，有人写了一本书，书名就叫《同一个星空》。

书的扉页上写着：

“献给那个让我们看见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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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在虚空中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笑，也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那颗星球，看着那些在战火中挣扎、也在战火中醒来的人。

4点神迹点，他用了3.5点。

但他觉得，值。

“系统，”他忽然问，“我是不是不应该参与战争？”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没有参与战争。你参与了人。”

沈夜愣了一下。

“人。”他重复了一遍。

系统没有再说话。

但沈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守护的不是国家，不是阵营，不是任何一方。

他守护的是人。

是那些在泥地里挣扎的士兵，是那些在后方等待的母亲，是那些在硝烟中寻找星星的孩子。

是四十七亿个，会想家，会害怕，会爱，会死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