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九十三天,陆时琛开始晚归。
第一天,他说加班,十一点到家。我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进门的时候,我扫了他一眼——西装皱了一点,领带松着,眼睛里带着疲惫。
“回来了?”
“嗯。”他换鞋,走过来,“怎么还没睡?”
“看电视。”
他在我旁边坐下,离我半米远。
我看了他一眼。
他顿了顿,往我这边挪了挪。
还是半米。
我收回视线,继续看电视。
第二天,他说有应酬,十二点到家。我还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杂志。他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睡不着。”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这次离我三十厘米。
我看了他一眼。
他垂下眼,没动。
第三天,他说部里有事,十一点半到家。我还在沙发上。
他站在玄关,看着我。
“沈昭。”
“嗯?”
“你……”
他顿住。
我放下杂志,看着他。
“我什么?”
他的喉结动了动。
“你是在等我吗?”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说呢?”
他的耳尖红了。
第四天,他出门之前,我靠在玄关看着他穿鞋。
“陆时琛。”
他抬头。
“今天几点回来?”
他愣了一下。
“应该……还是十一点左右。”
“有应酬?”
“嗯。”
“和谁?”
他想了想,说了几个名字。都是部里的人,我听过的。
我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小心翼翼的东西。
“沈昭。”
“嗯?”
“你是不是……”他斟酌着措辞,“不高兴?”
我挑眉。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
他的右手拇指在搓食指第二关节。
一下,又一下。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你每次紧张,就会搓手指?”
他僵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把手背到身后。
“我没紧张。”
“那你把手背过去干嘛?”
他又僵住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看着我笑,愣了两秒,然后耳尖又红了。
“沈昭。”
“嗯?”
“你笑了。”
“看见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下头。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今天,”他说,“争取早点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认真,有期待,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想讨我欢心的小心翼翼。
“几点?”
“九点?”
我没说话。
“八点?”
我还是没说话。
他咬了咬牙。
“七点半。”
我弯了弯嘴角。
“好。”
那天晚上,七点二十五分,门锁响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在看。
他推门进来,西装还穿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看见我,他松了口气。
“七点二十八。”他说。
我看着他。
他的额角有一点汗,呼吸有点急,像是跑上来的。
“跑回来的?”
“电梯太慢。”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笑,眼神里有点不解,但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笑什么?”
“笑你傻。”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像是有点傻。”
他走过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路过一家店,”他说,“看见这个,觉得你会喜欢。”
我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个保温袋,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盒——
我愣住了。
糖炒栗子。
还冒着热气。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旁边,表情有点紧张。
“上次你说想吃,”他说,“但我不知道你喜欢哪家的。这家我查过,网上说不错。”
我没说话。
他的眼神开始飘。
“要是不喜欢就——”
“陆时琛。”
他停下。
“你知不知道,”我说,“我上次说想吃栗子,是十九天前?”
他愣了一下。
“十九天?”
“嗯。”
他想了想。
“那就是十九天前。”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我伸手,把他拉下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他整个人僵住了。
等我退回去的时候,他还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眼睛睁得大大的。
“沈昭……”
“嗯?”
“你……”
“嗯?”
他的喉结动了动。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我。
很轻的一个吻。
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小心翼翼,还有一点压抑了很久的、不敢释放的渴望。
栗子的香气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
那天晚上,他剥了一整盒栗子给我。
他坐在茶几旁边,低着头,手指很笨拙地剥着那些壳。
我在沙发上,靠着抱枕,看着电视。
但其实没在看。
我在看他。
他剥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那道贯穿嘴角的疤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做什么很严肃的工作。他的手指很长,但剥栗子的时候有点笨,壳碎得到处都是,栗子肉有时候也会被抠成两半。
但他没停。
每剥好一个,他就放在旁边的碗里。
剥完一小碗,他抬起头,把碗递给我。
“给。”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碗里的栗子大大小小,有的完整,有的碎成两半,但都剥得干干净净,一点壳都没有。
“你自己不吃?”
他摇了摇头。
“给你剥的。”
我拿起一个,放进嘴里。
甜的,糯的,还带着一点热气。
他看着我吃,眼神里有一种很满足的东西。
“好吃吗?”
“还行。”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又拿起一个,塞进他嘴里。
他愣住了。
栗子在嘴里,他含着,不知道该嚼还是该吐。
“吃啊。”
他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短,但眼睛弯弯的。
“是挺好吃的。”他说。
十一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沈昭。”
“嗯?”
“这几天,”他说,“我晚回来,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看着电视,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你要是不高兴,以后我尽量早点——”
“陆时琛。”
他停下。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这几天为什么在沙发上坐着吗?”
他想了想。
“等我?”
“等你。”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
“那……”
“但不是在生气。”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
“我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每次回来,”我说,“第一眼看见我,是什么反应。”
他没说话。
但他的耳尖红了。
“第一天,你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第二天,你回来,看见我,眼神飘了一下。”
我顿了顿。
“第三天,你回来,看见我,松了口气。”
他垂下眼。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我说,“你回来,看见我,笑了。”
我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陆时琛。”
他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我说,“你每次回来,看见我,都会笑。”
他的眼睛轻轻晃了一下。
“你自己发现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没发现。”
“那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他想了想。
“说明……我看见你高兴?”
我弯了弯嘴角。
“说明你心里有我。”
他愣住了。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沈昭……”
“嗯?”
“我……”
他顿住,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说:
“我心里,早就有你了。”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认真,还有一点藏不住的、亮晶晶的东西。
“我知道。”我说。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很久没说话。
我以为他睡着了,刚闭上眼,就听见他的声音:
“沈昭。”
“嗯?”
“我以前没想过,”他说,“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等我回家。”
我没说话。
“也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轻,“回家的时候,会想看见一个人。”
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
“更没想过——”
他顿了顿。
“那个人,也会想看见我。”
我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道疤,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狰狞了。
“陆时琛。”
“嗯?”
“你以后晚回来,”我说,“我都会等。”
他的眼眶红了。
“但你得给我带好吃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糖炒栗子。”
“好。”
“别的也行。”
“好。”
“但不许空手。”
他把我抱紧了一点。
“好。”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
他的心跳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