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六十八天,陆时琛接到一个电话。
那时候我们刚吃完晚饭,他在洗碗,我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我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只有一串数字,没有备注。
“陆时琛,电话。”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过来。
看见屏幕上的号码,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但我注意到了。
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他的背影。
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一直没有抬起来过。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但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隔着玻璃门,声音很模糊,但我听清了两个字——
“不必。”
然后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收回视线,继续翻杂志。
五分钟后,他推门进来。
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但我知道——他的右手拇指在搓食指第二关节。
一下,又一下。
“谁的电话?”我问。
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沉默了两秒。
“以前的人。”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垂着眼,表情很平静。
但他的手还在搓。
“什么人?”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那边的。”
我挑眉。
认识他两个多月,我从来没听他提过他爸。
结婚的时候,双方父母见面,来的是他妈和他外婆。他妈话不多,看他的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心疼;外婆倒是开朗,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
他爸,全程没出现过。
我也没问过。
“想说说吗?”我问。
他抬起眼,看着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很空的东西。
“他生病了,”他说,“想见我。”
“你拒绝了。”
“嗯。”
“为什么?”
他没回答。
他垂下眼,又开始搓手指。
我放下杂志,坐到他旁边。
他没动。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陆时琛。”
“嗯?”
“你不想说,”我说,“就不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但是——”
我顿了顿。
“你别搓手指。”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被我的手握住的手。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
很轻的一个弧度。
“好。”
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后,我去了书房。
结婚这么久,我很少进他的书房。不是因为他不让,是因为那是他的领地——满墙的书,堆成山的文件,一台永远亮着的电脑。
他在那个空间里待着的时候,像是进入另一个世界。
我打开灯,环顾四周。
书桌左边的抽屉,有一个锁。
不是那种很复杂的锁,就是最普通的、钥匙一转就能开的锁。
我站了两秒。
然后我转身,出了书房。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我已经在厨房了。
他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在煎蛋,愣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
“偶尔。”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锅里的蛋。
“沈昭。”
“嗯?”
“昨晚……”
“嗯?”
他顿了顿。
“没什么。”
我把蛋盛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蛋。
蛋黄圆圆的,边缘微微焦黄,很完整。
他看了很久。
“陆时琛。”
他抬起头。
“你书房那个抽屉,”我说,“锁着的那个。”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
“里面的东西,”我说,“你想让我看吗?”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有锁?”
“昨晚进去过。”
他没说话。
“没打开,”我说,“就是看见了。”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盘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你想看吗?”
“你想让我看吗?”
他抬起眼。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道疤痕照得很清楚。
“想。”他说。
很轻。
但很确定。
那天晚上,他从书房拿出那个抽屉里的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在旁边,没催他。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开口:
“我十五岁那年,出过一场事。”
我没说话。
“我爸生意失败,欠了很多钱。”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追债的人找上门,那天晚上,他不在家,就我和我妈。”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信封,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们砸了门,冲进来。”他说,“我妈把我推进卧室,锁上门,自己在外面挡着。”
他的手握紧,又松开。
“后来警察来了,他们跑了。”
他顿了顿。
“我妈受了点伤,不重。”
“你呢?”
“我在卧室里,没事。”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那这个信封里是什么?”
他没说话。
他把信封拿起来,打开,从里面倒出几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泛黄。
第一张,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脸上全是血。
第二张,还是那个少年,被人按在地上,表情惊恐。
第三张,少年的脸特写——左脸一片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我拿起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他坐在旁边,没有看我。
照片里的那个少年,是他。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那些追债的人,是他找来的。”
我抬起头。
他还是没看我,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生意失败,欠了钱,他跑路之前,”他说,“让那些人来找我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手里的照片,又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表情平静。
但他的右手拇指,一直在搓食指第二关节。
一下,又一下。
我把照片放下。
“陆时琛。”
他抬起眼。
我伸手,覆上他的左脸。
那片疤痕在掌心底下,温热的。
“那时候,”我说,“疼吗?”
他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不问我为什么留着这些?”
“不问。”
“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放不下?”
“不问。”
“不问我——”
“陆时琛。”
他停下。
我看着他。
“我只有一个问题。”
他等着。
“那时候,”我说,“疼吗?”
他的眼眶红了。
他垂下眼,嘴唇抿紧。
过了很久,很久。
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疼。”
那个字,很轻。
像是憋了二十三年,终于说出来。
我把他拉过来,抱住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埋在我肩上,开始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能感觉到他在用力忍着什么。
我没说话。
我只是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脑勺。
头发很软。
和那个满脸是血的少年,完全不一样。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说了很多话。
说他妈后来怎么一个人把他带大,说他怎么拼命读书、拼命工作,说他怎么从一个没人要的孩子爬到今天的位置。
说他爸后来找过他很多次——借钱、求情、攀关系,各种各样的理由。
说他每一次都拒绝了。
说他以为拒绝就是放下了。
“但是那些照片,”他说,“我一直留着。”
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留着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提醒自己,”他说,“不要原谅。”
我抬起眼,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没那么狰狞了,反而像是某种独特的、让他成为他的印记。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不原谅,和放不下,是两回事。”
他愣住了。
“你可以不原谅他,”我说,“也可以放下那些事。”
他没说话。
“留着那些照片,”我说,“不是提醒自己不要原谅。”
我顿了顿。
“是提醒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放过。”
他的眼眶又红了。
“那我应该——”
“你想听真话吗?”
他点头。
“烧了。”
他愣住。
“那些照片,”我说,“留着没用。”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些事已经发生了,变不了。”我说,“但你现在过的日子,和他没关系。”
他的眼睛轻轻晃了一下。
“你十五岁那年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我说,“想过有一天能坐在这里,抱着自己喜欢的人,说这些事吗?”
他没说话。
但他的眼眶红了。
“想过吗?”我又问了一遍。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
我伸手,覆上他的脸。
“那不就得了。”
他看着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沈昭。”
“嗯?”
“照片——”
“嗯?”
“你陪我一起,”他说,“烧了它们。”
我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好。”
第二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烧了那些照片。
铁盆里,火焰跳动着,那些泛黄的边角卷起来,变成灰烬。
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火,表情很平静。
烧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沈昭。”
“嗯?”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推进卧室的时候,”他说,“她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他。
火焰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她说,‘别出来,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他没看我,盯着那些火。
“后来警察来了,我出来的时候,她坐在门口,身上有伤。”
他顿了顿。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她说,‘没事了。’”
火焰慢慢变小,最后熄灭。
他看着那些灰烬,很久没说话。
我握住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沈昭。”
“嗯?”
“谢谢你。”
我挑眉。
“不是说好了,不许说谢谢?”
他的嘴角弯了弯。
“那应该说什么?”
我想了想。
“说——”
我踮起脚,凑到他耳边。
“下次换你陪我烧东西。”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