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荣光之下的惊雷

表彰大会的红色横幅，在秋日的风里猎猎作响。

学校大礼堂座无虚席，主席台上的红色幕布垂落，校领导们正装端坐，台下的掌声一波接着一波。这是瓶窑一中建校以来，第一次把“进步最大班级”的表彰，放在全校大会的核心环节。

我们十八班的队伍，走进礼堂时，收获了全场最复杂的目光。

有惊讶，有赞叹，也有少数人依旧带着的、难以掩饰的怀疑。但这一次，没有窃窃私语的嘲讽，只有落在我们校服上，实打实的注视。

我们坐在会场最中间的位置，挺直了脊背。赵磊特意理了理衣领，坐得比任何一次上课都要端正，苏晓攥着我的袖口，指尖微微发颤，眼底却满是光亮。

王老师走在队伍最后，手里捧着一个崭新的奖杯——水晶底座，刻着“锐意进取班集体”几个烫金大字，那是校领导特意为我们定制的。

“接下来，表彰本学期进步幅度最大的班级——高二（18）班！”

校长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

掌声轰然响起。

我看见隔壁班的班主任，对着我们这边点头微笑；看见曾经说“十八班无药可救”的教导主任，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郑重地记着什么；看见台下的学弟学妹们，眼里满是崇拜的光芒。

王老师带着我们走上主席台。

他站在话筒前，原本准备好的发言稿，似乎突然忘在了脑后。他攥着奖杯，沉默了三秒，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却格外有力：“我没什么华丽的话要说。我的学生，曾经被叫做‘问题少年’，被说‘注定垫底’。但今天，他们站在这里，用两个月的时间证明，没有天生的烂班，只有不肯努力的少年。”

他侧过身，把奖杯举到我们面前，高高扬起：“这是十八班的荣光，属于每一个人！”

“十八班！加油！”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我们二十多个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礼堂里回荡。

台下的掌声，比刚才更热烈了。

我站在队伍里，看着主席台上的校徽，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同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不是因为考了年级第十二，而是因为，我们终于被看见，被认可。

表彰结束后，我们捧着奖杯回到教室，把它郑重地放在讲台正中央。

“以后谁再敢说我们十八班不行，我就把这个奖杯怼他脸上！”赵磊叉着腰，笑得见牙不见眼，“下次期中考试，咱们直接冲年级前十，让他们彻底心服口服！”

“冲前十！”

“冲！”

教室里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苏晓把英语互助小组的计划表，贴在了奖杯旁边的墙上：“从今天开始，我们每天多加一小时早读，晚自习最后二十分钟，专门用来攻克薄弱科目！”

陈默拿着一叠天文竞赛的报名表，分给大家：“期中考试结束后，有个市青少年天文知识竞赛，我想报名。谁想一起，我可以帮大家补习基础。”

“我来！”赵磊第一个举手，“反正数学我现在也跟上了，学点天文，说不定还能帮我理解物理！”

“我也去！”

“算我一个！”

一瞬间，报名表被抢了个精光。

我看着热闹的教室，看着讲台上的奖杯，看着陈默眼里藏不住的期待，只觉得未来一片光明。期中考试冲前十，陈默的天文竞赛，我们的逆袭之路，好像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下午放学，陈默被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拦在了教学楼门口。

我和赵磊收拾好书包，刚好走到楼下，就看见那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服，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他一把攥住陈默的手腕，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跟我回家！”

陈默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用力挣了挣，却没能挣脱：“爸，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了？”男人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冰冷，“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读书别读那些没用的！天文？能当饭吃吗？能帮家里还债吗？”

“我不是没用……”陈默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却依旧倔强，“我考上本科，学天文，以后能找到好工作，能帮家里……”

“好工作？”男人冷笑一声，抬手就想往陈默脸上扇去。

我和赵磊几乎是同时冲了上去。

赵磊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急声道：“叔叔，您别打他！”

我挡在陈默身前，看着男人：“叔叔，陈默是我们班最努力的人，他这次考了年级第八十七名，还能参加天文竞赛，他很厉害的！”

男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扫过旁边围过来的几个十八班同学。他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却依旧强硬：“厉害？再厉害，也不能不切实际！他家的情况，你们不知道！”

他松开陈默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摔在陈默面前。

那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五万元。

“你妈又住院了，这是手术费。”男人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我每天起早贪黑跑工地，一天打三份工，就是为了凑钱。你倒好，还有心思搞什么天文，搞什么竞赛？”

陈默看着那张缴费单，身体猛地晃了晃。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星辰。

“今天放学，跟我去工地搬砖。”男人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从明天起，别去学校了。先挣钱，给你妈治病。”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的背影，手指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寂又单薄的影子。

我们围在他身边，没有人说话。

刚才表彰大会上的荣光，仿佛在这一刻，被一记惊雷，劈得粉碎。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走到陈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跟叔叔回去吧。有什么事，我们十八班，一起想办法。”

陈默抬起头，看着我，又看了看周围的同学。他的眼眶通红，终于，一滴眼泪，砸在了那张缴费单上。

“我的天文梦……”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我看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只要你没放弃，我们就不会让它没救。”

风掠过教学楼，带着秋日的凉意。

讲台上的奖杯，还在教室里闪着光。但我们都知道，这场逆袭之路，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

期中考试的前十目标，还在前方。

陈默的天文梦想，却在这一刻，陷入了最深的困境。

而我们十八班，即将迎来一场，比学习更艰难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