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赫塔第一次踏入博士的实验室时,闻到了七种不同的气味。
金属,药剂,某种物质燃烧后产生的的焦糊味,还有——血腥味,很淡,似乎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但一直没被完全清理干净。
她被带领着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的玻璃罐里浸泡着形状各异的物体,维赫塔没有刻意去看,但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曾经活着,现在已经是一片死寂。
愚人众成员请在这里等待。
下属停在了一扇门前,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不是对维赫塔的,而是对门后那个人的。
门开了,门后的那个人转身,背光站立。
维赫塔凝视着他。那是一个高大的身影,面具遮掩了大部分面容,仅余下半张脸露在外面。然而,就在这露出的部分上,一抹笑容正悄然浮现——那笑容在望见她的刹那,仿若浸入了更多的情感,变得愈发浓郁深沉。
多托雷啊……你就是那颗“流星”。
维赫塔点了点头,女皇告诉了她关于眼前这名执行官的基本信息。
维赫塔你好,「博士」
博士走近了几步,目光毫不掩饰地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灰白色,近乎无光的眼睛,再到她被衣袍遮住的身体。那种目光和当年那些想要从她身上获得力量的人们很像——渴望,探究,想要得到什么。
多托雷女皇已经告诉我了,你需要接受检查。
维赫塔好。
博士的笑容加深了。
多托雷你倒是挺配合。
维赫塔没有回答。她不太明白“配合”这个概念。她只是觉得,既然女皇提出了这个要求,出于她为维赫塔提供的条件,她应该做。
检查持续了很久。
维赫塔的身体被各种仪器扫描,被提取了血液,被要求展示元素力量的操控。她一一照做,金色的火焰在她指尖跳跃闪烁,将实验室的黑暗驱散了几分。
博士在一旁记录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同时念叨着一些维赫塔听不懂的字眼,大概是某些专业术语吧。
多托雷你知道你有多特别吗?
他问,声音中带着某种狂热。
多托雷龙——我见过,但你不是普通的龙,你来自世界之外,来自深渊之外,来自——
维赫塔我知道。
维赫塔打断了他,她不太习惯再次回到被人狂热追捧的状态。但她也早已不记得自己究竟来自哪里,不记得自己的诞生之地。
博士没有在意自己说的话被打断,只是放下记录本,嘴角的笑容更深几分,拉进了与维赫塔的距离。
多托雷留下来吧,让我研究你,哪怕只是一段时间也能——
维赫塔不。
维赫塔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让博士的表情微微一顿。
维赫塔感受到了他的“热情”——至少在她看来算是。出于礼貌,决定向他解释。
维赫塔请不要误解,我不讨厌你,你对我很热情,但我不会长期留在这里,我还有事要做。
博士沉默了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他笑了。
多托雷热情……吗?
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多托雷你觉得我这是“热情”?
维赫塔点点头。
博士没有解释。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书,递给她。
多托雷拿着,你大概听不懂我刚才说的那些术语,这本书里有一些基础知识,有空可以看看。
维赫塔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面的文字她不认识,但她能记住形状。
她暂时不理解现在的人类所使用的文字,但可以通过感知把语言转换成最容易理解的信息进行理解。
维赫塔谢谢。
「博士」啊,真是个热情的人。
博士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面具下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门外,有个人正在等待。
维赫塔第一眼没有认出那是什么。
一个身影靠在走廊的墙上,姿态随意,月光从高处的窗户洒落,照亮了那个人的轮廓——精致的五官,深色的头发,还有一顶十分明显的帽子,从后方垂下半透明的薄纱。
他整个人似乎都是暗色调,看起来有些“冷”。
人偶你就是那个龙?
(注:此时的阿帽同学还不是第六席,处于没有名字的状态,官方文本里给出的设定是,他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人偶。)
维赫塔歪了歪头,打量着面前这个——人?不对,女皇好像说过,他是“人偶”。她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维赫塔你是那个要去深渊的。
人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中的书,再到她被月光照亮的银色长发,最后停在她灰白色、毫无生气的眼睛上。
啧,是瞎子吗?
不对,她刚才明显是在打量吧?麻烦。
人偶走吧。
他说,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维赫塔跟了上去。
维赫塔你叫什么名字?
人偶没有回头,只是一味地向目的地走。
人偶没有名字。
维赫塔那我叫你什么?
人偶什么都不用叫。
维赫塔想了会。
维赫塔那也太不方便了。
人偶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继续走。
人偶人偶。他们都这么叫。
雪还在下。至冬的夜晚永远是这样,寒冷,寂静,星光稀薄。
但今夜,在这片常年覆雪的土地上,有两个身影正走向未知的方向。一个来自数亿年前,一个诞生于数年前。一个拥有无尽的岁月,一个拥有无尽的空洞。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维赫塔忽然想起那本书还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又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偶。
维赫塔知道了他的名字,数亿年前的人们教过她,名字对人很重要。
人偶把重要的东西告诉她,她们算是朋友吗?
维赫塔博士送了我一本书
维赫塔他说我可能听不懂他说的术语,所以送给我看。他好像热情。
人偶的脚步似乎又顿了一下。
多托雷?热情?
这五个字是怎么连在一起的?
人偶……
维赫塔没有在意。她继续走着,银色的斗篷在身后轻轻飘动,衣摆边缘的金色纹路像是燃烧的余烬,在夜色中拖曳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光。
她觉得,“观察”这件事,也许会比她想象中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