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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念纸上

夜风穿窗而过,卷起桌角那叠早已泛黄的纸页,沙沙声响,像极了那年她轻声细语的呢喃。

他静坐灯下,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墨色早已淡浅,笔锋间的温柔却依旧清晰。曾以为不过是寻常信笺,随手写下,随手寄去,如今再读,才知字字皆是情,句句藏着心。

只是那时的他,或是不懂,或是不信,或是被世事蒙蔽,生生错过了纸页背后,她藏了又藏的深情与委屈。等到终于读懂,人已远走,情已微凉,只剩下这一叠薄薄纸张,承载着所有未说出口的欢喜、等待、心酸与遗憾。

一念起,纸上皆是她;一念灭,抬眼再无她。

那些被写下的、未写下的,终究都成了往后岁月里,夜夜缠绕、挥之不去的念想

陆垣
陆垣

心儿 为何不在府上住

沈心儿

我在这晚晴小筑已住习惯了

沈心儿
沈心儿

而且 你母亲并没有诚心邀我过去

沈心儿
沈心儿

不是吗

沈心儿

他抱着心儿

陆垣察觉到她身子在轻颤,眼底的冷硬瞬间软了下去。

他没有用力,只是缓缓伸出手,先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待她稍稍放松,才小心地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而稳,生怕吓着她。

他的手臂圈在她腰侧,力道适中,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不逼她、不困她,只是纯粹地护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缓而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温柔又耐心

陆垣
陆垣

心儿 我深知委屈了你 不过用不了多久 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过我们的怡静生活 永不回来

心儿松开他 泪汪汪的看着他

沈心儿

陆垣 你知道的 我不想强迫你

沈心儿
陆垣
陆垣

我当然知道 心儿 我所为你做的 都是我心甘情愿

陆垣
陆垣

心儿 我自以为做得很好 可是婉娘之事 我对不住你

陆垣
陆垣

没能让你比她先进府

沈心儿

陆垣 我不在乎 我只要跟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沈心儿

陆垣就那样一瞬不瞬地望着沈心儿,目光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冷硬与疏离的眼,此刻在她面前彻底卸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他的视线轻轻落在她的眉眼、鼻尖、唇瓣,一点点细细描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牢牢刻进骨血里。

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温柔又缱绻,连带着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浅浅的暖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藏不住的宠溺与欢喜。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的情意太浓太满,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包裹住——是满心满眼都只有她的专注,是看遍人间万千,唯独只对她一人心动的深情。

那样温柔又滚烫的目光落在身上,连空气都像是被浸得甜甜的

次日

晚晴小筑里

向婉

奴家见过县主

向婉
沈心儿

婉娘子真是痴心

沈心儿
沈心儿

对垣郎死缠烂打 竟追到晚晴小筑

沈心儿
向婉

县主 并非奴家对小侯爷穷追不舍

向婉
向婉

而是奴家与小侯爷心意相通

向婉

婉娘子拦在沈心儿面前,一身素衣衬得她眉眼柔弱,眼底却藏着几分胜券在握的得意。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腕间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声音柔得像水,却字字淬毒

向婉

县主 可知这玉镯

向婉

沈心儿目光落在那玉镯上,心头猛地一沉——那是陆垣姑姑留给陆垣未来娘子的旧物,从不轻易离身 五年前陆垣本来想把玉镯赠给她 可惜后来……

婉娘子似是察觉她的神色,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入耳

向婉

这玉镯 是陆郎昨夜亲手赠予我的 他说 县主已离去五年之久 与县主的感情 早已分崩离析

向婉
沈心儿

区区一个镯子 能证明什么

沈心儿

婉娘子又缓缓抬手,露出鬓边一支珠花,珠花样式雅致,正是沈心儿曾见过、陆垣藏在袖中准备送人的那一支。

向婉

这支珠花 是昨夜陆郎从你那里回来后 为我戴上的

向婉
向婉

可惜婉娘很久不戴首饰了 竟有些不习惯

向婉

婉娘子立在原地,眉眼垂着,看上去温顺又柔弱,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却藏着掩不住的得意。她抬眼看向沈心儿时,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怜悯,似是真心为她惋惜,睫羽轻颤,模样我见犹怜。

可那双眼底深处,却淬着冷而尖的锋芒,带着胜利者的轻慢与算计,每一寸神情都在无声炫耀。她说话时声音柔婉低柔,脸上笑意温温浅浅,连眉头都不曾皱过半分,一派温婉贤淑,可那眼神却像细针,一下下扎在沈心儿心上。

沈心儿

陆垣早已爱上你

沈心儿

心儿声音颤抖 不可置信

曾经为她红着眼眶翻遍整座皇城的少年郎 心早就不在她身上了

向婉

县主 如果你能想开 婉娘劝你再觅良人

向婉
向婉

毕竟您是县主 想找个如意郎君 易如反掌

向婉

心儿红着眼眶愣在原处

向婉

婉娘先告退了

向婉

婉娘离开后 沈心儿怔怔的坐在那里

沈心儿僵在原地,周身的气息一瞬间冷得发颤。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指节一点点攥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渗了细小红痕也浑然不觉。肩头微微发颤,却强撑着不肯弯下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一用力,整个人就会碎掉。

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水光,可那细密的颤抖却瞒不住人,一下下,像被风雨打湿的蝶翼,挣扎着,却再也飞不起来。原本清亮的眼眸彻底失了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连光都照不进去。

她微微张了张嘴,喉间滚过一阵涩痛,发不出半个字,只有唇瓣不受控制地轻颤,带着濒死般的无助。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疼得她下意识按住胸口,身子轻轻晃了晃,却倔强地不肯倒下。

她不敢信,也不能信。

那个曾经把她放在心尖上宠着、护着的人,怎么会忽然就不爱了。

每一根发丝,每一寸神情,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句话——

她接受不了,也放不下,更不肯承认,他的心,真的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她却只是怔怔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塑像。

她想找陆垣问个明白 可她不敢 她怕答案与婉娘说的一样

她真的无法接受 陆垣不爱她

过了一会 陆垣回来了

他看见心儿坐在地上 赶紧扶她起来

陆垣
陆垣

心儿 怎么坐在地上了

她抬眼 死死盯着陆垣

沈心儿

你的羊脂玉镯呢

沈心儿

陆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母逼着他要镯子 可又拿他与心儿的婚事为要挟 不能让他说

如果侯府不同意 不仅打了丞相府和王府的脸 又会让心儿受了委屈

沈心儿

说话啊!

沈心儿
陆垣
陆垣

心儿 那就是一只普通玉镯 你若想要 我明天叫人给你多打几只

沈心儿

你送了人

沈心儿
沈心儿

对吗

沈心儿

陆垣低下头 心中很是无奈 不知怎么开口

晚晴小筑若没有侯府的眼线 他一定会告诉心儿

陆垣
陆垣

心儿 不要恼

沈心儿

陆垣 你走吧

沈心儿

沈心儿扶着廊柱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缓缓直起身,没有看他,只是将脸偏向一侧,望向窗外那株落了花的桃树。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惨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风卷着残瓣吹进来,拂过她单薄的衣袂,她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直到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又近了半步,她才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头。

那双往日里看他时总是含着水光的杏眼,此刻红得吓人,眼底却燃着一簇压抑的、破碎的火苗。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色泛紫,才逼出一个冷到极致的眼神,直直钉在陆垣身上

沈心儿

你走

沈心儿

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她微微偏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那点强撑的体面就会崩塌。她抬起手,不是挽留,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道,朝着院门外的方向,虚虚挥了一下。

那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不容置喙的驱赶,指尖却在挥出的那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重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所有的委屈、心痛与不敢置信,统统掩在深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用尽全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命令

陆垣
陆垣

心儿 不要恼 我走就是了

话音落,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蜷,指尖绷得发白,却终究没敢再碰她一下。

他缓缓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素来沉冷的眸子里,翻涌着无奈、疼惜、还有不敢逼她的退让,黑沉沉一片,全是压抑的酸涩。

眉峰紧紧蹙起,又慢慢松开,带着一身无处安放的慌乱与无措。

他没再争辩,没再靠近,只是极轻地、缓慢地转过身。

脚步顿了顿,肩背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被拒千里的落寞。

每一步都走得极沉,像是在心上碾过,明明是他转身离开,那神情却比被赶走的人还要狼狈。

明明是顺从她的意离开,眼底却藏着怕真的失去她的慌,连背影都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失魂落魄

之后好几日 陆垣都没有再来过

到是差人送了一些衣服首饰银钱过来

小喜
小喜

小姐 这些都是小侯爷送过来的

小喜
小喜

还是扔在厢房吗

沈心儿

沈心儿
小喜
小喜

小姐 小喜觉得你跟小侯爷肯定有些误会

小喜
小喜

小姐生气不肯见他 小侯爷怕来见小姐 小姐气坏了身子

沈心儿

小喜 父亲和祖父近来可好

沈心儿
小喜
小喜

小姐 丞相和王爷说 只要小姐平安回来 不再约束小姐

沈心儿

小喜 你先下去吧

沈心儿
小喜
小喜

小喜退下后 她一人坐在窗前默默落泪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什么陆垣对她变了心 为什么他要等她五年不娶 却在她回来后 爱上别人

过了几日 陆府走了风声 传到陆垣耳朵里

陆垣刚一听闻婉娘子去找了沈心儿,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来。

方才还勉强温和的眉眼瞬间冷冽如冰,指节猛地攥紧,骨节泛出青白,连指骨都在克制地发颤。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掌心几乎要被指甲掐破,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与后怕,黑眸沉得像淬了寒刃

气冲冲的去找婉娘和母亲

前几日沈心儿红着眼赶他走、她苍白破碎的神情、她不肯信他的绝望模样,一瞬间全数涌进脑海,密密麻麻扎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婉娘的挑拨,是母亲的授意,是他的迟钝,亲手将他最珍视的人推入深渊。

他喉结剧烈滚动,喉间涌上一股腥涩,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滔天怒意,又被铺天盖地的疼惜与自责淹没。眉骨狠狠绷紧,下颌线绷得冷硬,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发颤。

他竟真的让她以为,他不爱她了。

他竟让她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委屈、猜忌与绝望。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被他亲手伤得遍体鳞伤。

陆垣再也撑不住,身形微微一晃,眼底那层素来沉稳的冷硬彻底碎裂,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慌乱与后怕。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朝着沈心儿的院落狂奔而去,脚步急促得毫无章法,往日的冷静自持尽数崩塌。

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什么母亲,什么婉娘,什么规矩体面。

他只想立刻冲到她面前,抱住她,告诉她——

他从未变过心,从未爱过别人,从来只爱她一个。

风从耳畔掠过,他只觉得满心满眼,全是她哭红的眼。

悔恨像潮水将他淹没,蚀骨灼心。

陆垣
陆垣

婉娘!

向婉

小侯爷

向婉
陆垣
陆垣

你为何会有我的羊脂玉镯和珠花 又为何要去晚晴小筑

陆垣
陆垣

谁给你的狗胆!

婉娘觉得梨花带雨 上前抓住袖子

向婉

陆郎 我对你痴心一片 你为什么看不到 安宁县主落了病根 一直病恹恹的

向婉
向婉

日后陆家的子嗣怎么办

向婉

陆垣缓缓抬眼,看向婉娘。

那目光再无半分往日的客气,黑眸沉得像寒潭深冰,冷得刺骨。眉峰压得极低,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线,连周身的气息都冻得人发颤。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没有怒吼,没有斥责,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戾气,却比任何责骂都吓人。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起,指节泛白,指骨绷得发紧,眼底是被人算计后的暴戾,以及对她算计心儿的彻骨厌恶。

先前那点顾及长辈情面的温和,此刻荡然无存

陆垣
陆垣

放肆!县主也是你这等人能诋毁的

陆垣
陆垣

就算我陆垣死 也不可能娶一个颠倒黑白的贱人!

陆垣
陆垣

你滚回去告诉母亲 休要再去为难心儿!

陆垣最后那道冷冽的目光从婉娘身上移开,再没半分留恋。

他薄唇紧抿,眉骨依旧绷得锋利,周身戾气未散。只略一偏头,便抬步转身,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广袖在身侧划过一道冷硬的弧,脚步沉稳却极快,每一步都带着迫人的气压。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再给。

背影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股急于回到心儿身边的急切,转瞬便消失在廊尽头,只留下一室冰冷的沉默

他进了晚晴小筑

轻轻拍了心儿的房门

陆垣
陆垣

心儿

沈心儿

进来

沈心儿
陆垣
陆垣

心儿

陆垣
陆垣

我来了

心儿看着他 一个曾经深爱的恋人站在她面前 她还是无法 做到心静如水

沈心儿

你来干什么

沈心儿
陆垣
陆垣

心儿 事情不是这样的

陆垣
陆垣

那玉镯是母亲强塞给她,珠花是她偷偷拿走伪造假象,我从未赠她分毫,更从未有过半分旁的心思。

陆垣
陆垣

自始至终,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年少是你,如今是你,往后也只会是你。让你受了委屈,让你误以为我不爱你,全是我的错。

他说话时,眉峰始终轻蹙,喉结不住滚动,每一句都带着蚀骨的自责。

他抬手,极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眼前的人再受一点伤。

沈心儿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指尖冰凉,浑身都在轻轻发颤。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他变了心,不是他不爱了,全是一场精心布下的骗局。

她怔怔望着陆垣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疼惜,鼻尖猛地一酸,方才强撑了许久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两人同时心口一缩。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堵得厉害,只发出细碎又哽咽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所有的委屈、不安、绝望、猜忌,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汹涌的泪水,肆意蔓延。

她没有推开他,反而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身子一软,微微向前倾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被冤枉后的委屈,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以为要失去他的恐惧,尽数宣泄而出。

陆垣心口一紧,立刻伸手牢牢将她抱紧,手臂一圈又一圈收紧,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温柔又心疼,低声反复哄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陆垣
陆垣

心儿 对不起 是我不好

沈心儿

是我不好 我明知你等了我五年 我还怀疑你

沈心儿
沈心儿

听信小人谗言

沈心儿
陆垣
陆垣

不哭了我的心儿

沈心儿靠在他怀里,整个人抑制不住地轻颤。

肩膀一抽一抽的,细小的呜咽堵在喉咙里,不敢大声哭,只化作细碎的抽泣,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死死咬着唇,想忍住眼泪,可越是压抑,哭得越是厉害。

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颤栗,连指尖都在发抖。

泪水无声地浸透他的衣襟,烫得灼人。

她不闹,不喊,只是一抽一抽地哽咽,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敢示弱的小兽,把所有的不安、恐惧、委屈,全都藏在这一声声压抑的抽泣里

原来,他从未离开。

原来,他一直都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