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谷比想象中更加荒凉。
幽夜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片废墟。房屋的残骸被藤蔓覆盖,石板路上长满荒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息——不是普通的火灾,更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在很久以前燃烧过,留下经久不散的味道。
他拔出日轮刀,慢慢往里走。
按照鬼杀队的经验,这种废弃的村落往往是鬼的巢穴。无人打扰,又有足够的隐蔽空间,是那些不愿参与十二鬼月争斗的孤僻鬼最喜欢的藏身之处。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火光。
不是普通的火焰——那火光是淡蓝色的,像磷火一样漂浮在半空,时而聚拢时而散开。火焰中心隐约可以看见人影,但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幽夜握紧刀,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距离火焰还有十步远的时候,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女人。
或者说,是一只鬼。
她跪在废墟中央,周围环绕着无数淡蓝色的火焰。那些火焰像有生命一样,围绕着她缓慢旋转,不时有火星飘向夜空,在半空中化作淡淡的烟雾。
女人背对着他,长发散落,身上穿着破旧的巫女服。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泣。
幽夜没有贸然出手。他见过太多鬼的伪装——哭泣的女人、受伤的孩子、垂死的老人——都是诱饵。一旦靠近,那张伪善的面具就会撕下,露出狰狞的獠牙。
他静静站在那里,等待。
等了很久。
女人始终没有回头。她只是跪在那里,火焰围绕着她旋转,偶尔有几缕飘向夜空,像是在祭奠什么。
幽夜终于开口:“你是谁?”
女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
幽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张……应该说,那是一张曾经美丽的脸。但现在,那张脸上布满了鬼化带来的纹路,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眼角嘴角都有细微的裂痕。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清澈的。
像山间的溪水,像没有受过任何污染的泉水。在这双眼睛里,幽夜看不见鬼惯有的疯狂、贪婪、仇恨,只看见深深的悲伤,和无尽的疲惫。
女人看着他,愣住了。
愣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你……看得见我?”
幽夜皱眉:“什么意思?”
“你看得见我。”女人站起来,周围的火焰随着她的动作剧烈跳动,“你知道我在这里?你能看见我?”
幽夜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你就在我面前,我为什么看不见?”
女人盯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暂,转瞬即逝,但幽夜看清了——那是如释重负的笑,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很久了。”她低声说,“很久没有人能看见我了。”
她抬起手,一缕淡蓝色的火焰在她掌心燃烧:“我的血鬼术,叫‘忘却之焰’。凡是被这火焰触及的人,都会忘记我。就算不被触及,只要靠近我,关于我的记忆也会慢慢模糊、消失。我走过的地方,人们会在第二天忘记我的脸;我住过的屋子,主人会在三天后想不起我曾经存在。我是一只……会被人忘记的鬼。”
幽夜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我也是。”
女人愣住了。
“我是会被忘记的人。”幽夜说,“不是血鬼术,是诅咒。所有认识我的人,都会慢慢忘记我。我每天写日记,第二天字迹就会消失。我加入鬼杀队,但没有人记得我的存在。我救过人,他们会在道谢的中途忘记为什么要道谢。”
他顿了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所以,你看,我们是一样的。”
女人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芒。
然后她忽然抬手——一缕火焰朝幽夜飞去。
幽夜没有躲。
火焰落在他身上,燃烧了一瞬,然后熄灭。
什么事也没发生。
女人的眼睛瞪大了:“你……你没有被影响?”
幽夜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缕熄灭的火焰,若有所思:“可能因为……我脑子里本来就没有多少记忆可烧吧。”
这本来是一句自嘲的话,但女人听了,眼眶忽然红了。
“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第一个……第一个不会忘记我的人。”
幽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在这个被遗忘的世界里,在这个所有人都视他为透明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人看着他,第一次有人记住他,第一次有人因为他而红了眼眶——
他想,这就是被看见的感觉吗?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咆哮打破了寂静。
废墟深处,一只巨大的鬼冲了出来。它的体型远超普通鬼,浑身长满狰狞的骨刺,眼睛里刻着数字——“陆”。虽然不是上弦,但也属于十二鬼月的候补,实力不容小觑。
“找到了!”那只鬼盯着女人,咧嘴露出满口獠牙,“你就是那个‘不会吃人的鬼’?上弦大人说了,要带你回去做实验!”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幽夜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退后。”他说。
女人愣住:“你……”
“我叫你退后。”幽夜握紧日轮刀,刀刃上开始浮现出淡淡的灰色光芒,“我杀鬼,你看着。”
那只鬼这才注意到他,愣了一下:“你是谁?”
幽夜没有回答,直接挥刀斩去。
战斗在瞬间爆发。
候补十二鬼月的实力远超普通鬼,它的骨刺不仅能攻能守,还能像箭一样射出来。幽夜用灰之呼吸的“壹之型·灰烬流”挡住第一波骨刺,身体像烟雾一样飘忽,从侧面切入。
刀锋斩在鬼的脖子上,只留下浅浅的伤口。
鬼大笑起来:“就这点本事?”
幽夜没说话,继续攻击。但他的刀法确实不算精妙——没人教过他,所有招式都是自己摸索的,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体力也跟不上。几轮下来,他已经开始喘息。
“喂!”身后传来女人的喊声,“你的刀法也太烂了吧!”
幽夜一边躲避骨刺,一边头也不回地回敬:“这叫灰之呼吸·零型·原地罚站!”
“什么零型!明明就是躲不动了!”
“那你来!”
“我是鬼!我的火焰只烧记忆,烧不死人!”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战斗,场面竟然有些荒诞。幽夜几次险些被骨刺刺中,女人的火焰在关键时刻烧向鬼的眼睛,虽然伤不了它,却让它视线模糊,给了幽夜喘息的机会。
打着打着,鬼不耐烦了。它忽然怒吼一声,浑身骨刺同时射出,像暴雨一样笼罩了整个废墟。
幽夜挡在女人面前,用身体护住她。骨刺穿透他的肩膀、手臂、大腿,鲜血喷涌而出。
女人瞪大眼睛:“你——”
“别动。”幽夜的声音很平静,“我说了,我杀鬼,你看着。”
他站起来,浑身浴血,但眼神依然冷静。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兄长的话:“幽夜,活下去。哪怕没人记得你,也要活下去。”
他一直在“活下去”。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活着不是目的。
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此刻能挡在另一个人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日轮刀。
灰之呼吸·贰之型·余烬斩。
这一刀,他斩断了鬼的三根骨刺。
鬼惊怒交加,正要反击——忽然,一股灼热的火焰从侧面袭来,直接烧进它的眼睛。
是女人。
她站在幽夜身后,双手前伸,周围的火焰全部汇聚到她掌心,形成一道炽热的火柱。那火焰不再是淡蓝色,而是开始泛起金色的光芒。
“你说得对,”她咬着牙说,“我的火焰烧不死你——但烧瞎你的眼睛足够了!”
鬼惨叫着捂住脸,骨刺胡乱发射。幽夜抓住机会,一刀斩向它的脖子。
这一次,刀刃深入了。
鬼的身体开始崩解,它不甘地嘶吼着,化作灰烬消散。
战斗结束了。
幽夜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的眼神是亮的。
女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幽夜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澈。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是眼泪。
“你是第一个不会忘记我的人。”幽夜说,“所以我不能让你死。”
女人愣住。
然后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叫迦楼罗。”她说,“我曾经是这座山村的巫女。后来变成了鬼,害死了所有人。”
幽夜看着她:“你确定是你害死的?”
迦楼罗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幽夜说,“刚才那只鬼说,有上弦要抓你去做实验。如果你的村子被屠是意外,为什么会有上弦盯上你?”
迦楼罗的脸色变了。
幽夜继续说:“还有,你的火焰只烧记忆,不伤人。村子里的尸体上,有被你的火焰烧过的痕迹吗?”
迦楼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摇头:“我不知道。那天夜里我昏迷了,醒来时村子已经……”
“所以你并不知道自己杀了人。”
“可是那些伤口……那些血迹……我的血鬼术留下的痕迹……”
“血鬼术的痕迹可以伪造。”幽夜撑着刀站起来,“我的诅咒都能被施加,伪造一场屠杀有什么难的?”
迦楼罗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那是背负了十九年的罪孽,第一次被人质疑。
那是困了十九年的囚笼,第一次被人敲开一道缝隙。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为什么愿意相信我?”
幽夜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刚才帮我烧鬼的时候,火焰里有金色的光。能烧出那种颜色的火焰的人,不会是无辜的。”
迦楼罗愣了愣,然后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长久,比刚才真实,比刚才更像一个人。
“你这个人真奇怪。”她说,“说话像灰一样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又像火一样烫。”
幽夜面无表情:“这是夸奖吗?”
“是。”迦楼罗站起来,向他伸出手,“谢谢你,不会忘记我的人。”
幽夜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
“我也谢谢你,”他说,“第一个记住我的人。”
月光洒在废墟上,照亮两个身影。
一个是被遗忘的人,一个是会被人遗忘的鬼。
他们站在废墟中央,手还握在一起。
良久,幽夜忽然开口:“对了,我小时候偷看过姐姐洗澡。”
迦楼罗愣住:“什么?”
“刚才你的火焰烧到我,让我看到了自己最想遗忘的事。”幽夜面无表情地说,“就是那个。小时候偷看姐姐洗澡,被发现后挨了一顿揍。”
迦楼罗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捂着肚子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你、你这个人——”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的最想遗忘的事就这?就这?”
“这是很严重的童年阴影。”幽夜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阴影!明明是你自己欠揍!”
“你不懂,”幽夜继续面无表情,“那是关乎尊严的事。”
“尊严?偷看姐姐洗澡的尊严?”迦楼罗笑得蹲在地上,“你这个人太有意思了!我十九年来第一次笑成这样!”
幽夜看着她笑,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月光下,那个笑容很淡,像灰烬里的一点余温。
但它是真实的。
在这个被遗忘的世界里,终于有人能看见他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