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八年,夜风微凉。
幽暗的巷子里,一只鬼正啃食着猎物的残骸。它生前大概是某个镇上的无赖,死后变成了鬼,却依然保留着生前的恶习——欺软怕硬。此刻它挑选的猎物是一对兄妹,哥哥十五六岁,妹妹只有七八岁,两人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别、别过来……”哥哥颤抖着张开双臂,试图护住身后的妹妹。
鬼咧开嘴笑了,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别怕,很快的。”
下一秒,一道灰黑色的刀光划过。
鬼的头颅高高飞起,身体还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开始崩解。它在彻底消散前看清了斩首自己的人——一个穿着鬼杀队服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把灰黑色的日轮刀,刀镡是残缺的圆环,像是被什么力量侵蚀过。
“你……你是谁……”鬼不甘心地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它化作灰烬。等鬼彻底消失,他才转过身,看向墙角那对兄妹。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淡,像风掠过灰烬的轻响。
哥哥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谢、谢谢恩人!谢谢您救了我们!”他挣扎着爬起来,拉着妹妹就要下跪,“请问恩人尊姓大名?我们一定要记住您的恩情!”
年轻人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哥哥的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他保持着下跪的姿势,脸上的感激之情还未褪去,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茫然:“谢谢恩人……呃……您叫什么来着?”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苦笑着摆了摆手:“不必了,快回家吧。夜里别在外面逗留。”
“可是……”哥哥努力回忆着什么,眉头紧皱,“您刚刚……刚刚……”
他身边的妹妹也仰起小脸,困惑地看着这个穿队服的大哥哥。她记得刚才有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记得那把灰黑色的刀,记得那个人站在月光下的背影——但那张脸,那个名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来。
“走吧。”年轻人转身离开,脚步没有停顿。
走出去十几步,他听见身后的哥哥对妹妹说:“我们刚才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哥哥也是吗?我也记不清了……”
年轻人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淡淡的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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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灰贺幽夜。
至少,他以为自己叫这个名字。日记上是这么写的。
回到鬼杀队据点时已经是深夜。据点是一座废弃的寺庙,供几个路过的队士临时歇脚。幽夜推开门,发现自己的“房间”又不见了——原本堆在角落的那张简陋床铺被挪到了院子里,取而代之的是几箱杂物,上面贴着“隐部物资”的标签。
幽夜站在门口,看着那几箱杂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把自己的床铺重新搬回屋内。刚放下,一个隐部的队员走进来,看到他在搬床,愣了一下:“你……你是?”
“灰贺幽夜。”他说。
隐部队员眨眨眼,然后目光越过他,看向那几箱杂物:“奇怪,我记得这里应该放物资的……怎么有个床?”他挠挠头,开始搬床,“算了,可能是我记错了,物资放别处吧。”
幽夜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刚搬进来的床又被搬出去。
他什么也没说。
等隐部队员走了,幽夜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一只鎹鸦从他头顶飞过,落在廊檐上,开始梳理羽毛。幽夜抬头看着它,试探着开口:“那个……能帮我传个消息吗?”
鎹鸦低头看他,歪了歪脑袋。
“我想给主公大人送一封信。”幽夜说,“内容我已经写好了,就在——”
鎹鸦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急事,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幽夜看着它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日记,翻到今天的那一页。下午刚写的几行字已经变得模糊,需要努力辨认才能看清内容:“今日斩杀一只鬼,救了一对兄妹。哥哥很感激,问我的名字,但话说到一半就忘了。我苦笑着离开。回据点,房间又被占了。”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忽然有些不确定:那个哥哥,真的问过他的名字吗?
还是自己记错了?
幽夜合上日记,靠在廊柱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这种日子他已经过了很久,久到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只记得兄长临终前把自己托付给鬼杀队,说“会有人照顾你”。但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后来怎么样了——全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兄长最后那句话:“幽夜,活下去。哪怕没人记得你,也要活下去。”
所以他活下来了。
哪怕鎹鸦从不给他送信,哪怕他的房间总被当成杂物间,哪怕他对着柱们行礼时他们视若无睹,哪怕他努力在日记里记录每一天,那些字迹还是会慢慢消失——
他活下来了。
但有时候,他会在深夜醒来,看着天花板,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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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幽夜决定做点什么。
他翻出日记里还算清晰的那几页,上面记录着柱合会议的时间地点。今天是柱合会议的日子,九位柱都会聚集在主公的宅邸。如果能在那时候引起柱们的注意,哪怕只是让他们多看自己一眼——
也许就能证明自己还存在。
幽夜换上干净的队服,把日轮刀擦得锃亮,出发了。
主公宅邸坐落在深山之中,周围布满了隐蔽的结界。幽夜到达时,柱们正在陆续入场。他远远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传说中的强者从身边经过。
最先来的是水柱·富冈义勇。他穿着蓝白相间的队服,表情冷淡地走过,目光扫过幽夜时没有任何停留。幽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富冈先生!”
富冈义勇脚步顿了顿,转过头。
幽夜的心跳快了半拍——他看见我了!他真的看见我了!
“什么事?”富冈义勇问。
“我、我是……”幽夜张了张嘴,刚要自我介绍,富冈义勇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廊檐上的一只鸟身上。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幽夜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刚才……富冈先生真的看见他了吗?还是只是碰巧转头?
接着来的是炎柱·炼狱杏寿郎。他大步流星地走来,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整个人像一团行走的火焰。幽夜鼓起勇气,站到走廊中央,大声说:“炼狱先生!早上好!”
炼狱杏寿郎的目光确实落在他身上了——然后穿过他,看向身后的门:“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
幽夜被挤到一边,看着炎柱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他咬了咬牙,调整心态,继续等待。
虫柱·胡蝶忍微笑着走过,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转向了身边的鎹鸦。
霞柱·时透无一郎像一缕烟雾般飘过,眼睛半睁半闭,显然什么都没看见。
恋柱·甘露寺蜜璃倒是多看了他一眼——然后红着脸移开视线,小声嘟囔:“那个方向好像有人……不对,是柱子吗?”
幽夜站在廊下,看着最后一个柱走进门内。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外,对着紧闭的门大声说:“各位柱大人好!我是灰贺幽夜!今天能见到各位,非常荣幸!”
门内传来嘈杂的说话声,没有人回应他。
幽夜站在门外,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对着门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宅邸时,他迎面遇上一个满头白发、浑身伤疤的男人——风柱·不死川实弥。实弥正大步往里走,目光与幽夜相遇的那一瞬——
眉头皱了起来。
幽夜的心跳停了半拍。
实弥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他,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你……”实弥开口。
幽夜屏住呼吸。
“……谁?”实弥皱紧眉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继续往里走,“妈的,最近睡眠不足,老出现幻觉。”
幽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下。
至少,有人“幻觉”到他了。
这也算进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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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据点的路上,幽夜路过一个小镇。镇上正在举办祭典,人群熙熙攘攘,灯笼挂满了街道。孩子们举着糖人跑来跑去,年轻男女穿着浴衣并肩而行,空气中飘着章鱼烧和炒面的香味。
幽夜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切。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不小心撞到他,说了一声“抱歉”,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人回头多看他一眼。
他慢慢走过人群,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卖糖人的大叔目光穿过他,招呼着后面的孩子;放烟火的少年从他身边跑过,差点撞到他,却毫无察觉地继续向前。
幽夜站在街道中央,看着漫天烟火绽放。
那烟火真美,他想。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夜空。
但没有人知道,烟火下有一个人在看着它们。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角时,他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那边好像有个人影……”
幽夜猛地回头,却只看见两个行人匆匆走远的背影。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
至少,还有人在某个瞬间,看见了“一个人影”。
他继续向前走去,穿过热闹的祭典,穿过喧嚣的人群,走向据点所在的山林。
身后,烟火还在绽放。
但没有人记得,烟火下有一个人曾经驻足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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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幽夜做了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个男人。男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头黑发和宽厚的肩膀。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暖:“幽夜,活下去。”
“哪怕没人记得你,也要活下去。”
“我会一直在你心里。”
幽夜想开口问:你是谁?是我的兄长吗?为什么我想不起你的脸?
但他还没开口,梦就醒了。
醒来时,他发现枕边那本日记又薄了几分。他急忙翻到首页——那里曾经记录着兄长临终前说的那些话,那些他一笔一划刻进纸里的文字——
一片空白。
幽夜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日记收进怀里,起身走出屋外。
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空。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残月,忽然想起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
“每个人都是一轮月亮,都有自己看不见的那一面。”
他的那一面,大概连自己都看不见吧。
幽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日轮刀。
今天也要去杀鬼。
今天也要活下去。
哪怕没人记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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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鎹鸦从幽夜头顶飞过,丢下一张纸条——严格来说,是丢在地上,然后飞走了。幽夜捡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一个地名:
幽暗谷。
没有任务说明,没有目标信息,只有一个地名。
幽夜看着那张纸条,思考了很久。
这算是……任务吗?
鎹鸦已经飞得无影无踪,想问也找不到对象。他翻出地图,找到幽暗谷的位置——那是一个偏僻的山村,距离这里有三天的路程。
三天的路程,只有一个地名。
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幽夜把纸条收进怀里,开始收拾行装。
三天后,他抵达了幽暗谷。
然后他遇见了那只鬼。
遇见了他生命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会忘记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