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在身后合拢，黑暗如潮水涌来。

骨蝶眯了眯眼，待瞳孔适应后，才看清舱角蜷缩着五六个身影。

都是些与陆行衍一般大的女童，发髻散乱，锦衣染尘，正互相搂着抽泣。

最年幼的那个不过六七岁，攥着半截断了的玉镯，哭得打嗝，"呜呜……我要回家……娘亲……"

骨蝶蹲下身，月白的裙裾在脏污的甲板上铺开。

她伸手，轻轻覆在那女童攥着玉镯的手背上，冰凉，颤抖，像只被雨淋透的雏鸟。

"嘘。"

女童抬起泪眼，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那笑意很淡，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骨蝶侧首，对陆行衍使了个眼色。

少年会意，默默挪到女童们身侧，从袖中拿出了骨蝶之前给他买的桂花糕。

"吃吗？"他声音很轻，"甜的。"

女童们愣住了，哭声渐弱。

骨蝶已起身，她贴门而立，耳廓微动，外头的对话丝丝缕缕漏进来。

"……姐，这趟货，能多分我两成不？"

"刘大壮，"女声淬着冰，"你娘的药钱还赊在账上呢。"

"可——"

"该多少就是多少。"

骨蝶唇角一勾，她并指在胸前虚画，淡粉色的光晕如流水覆过周身。

隐身诀，愿境里偷学的，倒是头一回派上用场。

门缝开了一线，她如游鱼般滑出。

飞舟的构造比想象中简单。骨蝶贴着舱壁潜行，绕过正在生闷气的刘大壮，绕过清点灵石的红灯灯，终于在舟尾找到了驾驶室。

王德发正翘着腿，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三角眼眯成一条缝。

骨蝶从袖中摸出一枚下品灵石，在指尖掂了掂。

灵石泛着浑浊的黄光，像块普通的鹅卵石。她屈指一弹——

"叮。"

石子落在金属甲板上，声响清脆。

王德发耳朵一动，猛地回头。

待看清地上那抹微光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僵住，随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灵、灵石？"

他蹲下身，撅着屁股去捡，后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中。

骨蝶又摸出一枚，这枚足有鸡蛋大小，莹润如玉，在昏暗的舱室里泛着柔和的乳白光泽。她瞄准那撮油腻的发髻，手腕一沉——

"哎哟！"

王德发捂着后脑勺，正要骂娘，却见脚边滚着一块更大的灵石。

他眼都直了，顾不得疼，仰头望去，嘴里念叨着，"天降横财？老天爷开眼——"

骨蝶无声地举起第三块。

这块足有头颅大小，是她在空间袋底翻出的压箱货，此刻被她用双手托着，像托着一轮小月亮。

她瞄准王德发仰起的脸，松手——

"砰！"

闷响过后，王德发直挺挺倒下，额头中央肿起青紫的包，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鸡蛋大的灵石，嘴角甚至挂着满足的笑。

骨蝶伸脚尖踢了踢他肋下，确认昏死过去，才跨过那具瘫软的身躯。

操控台很简单，一块罗盘，几根灵石杠杆，骨蝶将那块"凶器"灵石嵌入能量槽，指尖在罗盘上轻点，将目的地从"黑水涧"改为"鹭尧宗"。

灵石光芒大盛，飞舟微微震颤，随即发出愉悦的嗡鸣。

舱外，红灯灯正数着灵石，忽然蹙眉，"怎的快了？"

刘大壮挠头："顺风？"

红绡灯灯翻了个白眼，可越想越不对劲，窗外的云絮流速不对，山影倒退的角度也不对。

她猛地抬头，发现前方隐约可见的竟是鹭尧宗的青鸾峰！

"王德发！"她摔了灵石袋，绛红的裙摆如怒火般卷向驾驶室，"你他妈要把舟开哪儿去！"

舱内，骨蝶倚门而立，听着外头渐近的脚步声，不由得笑了笑，趁着她开门的功夫直接溜了出去。

红灯灯一进门，便看见王德发抱着块灵石躺在地上，额角还肿着个青紫的包。

她上去就是一巴掌："还睡！"

王德发惨叫着惊醒："啊！怎么了？"

"还怎么了？"红灯灯一把揪住他衣领，"自己滚出去看，这是往哪儿飞！"

王德发晕乎乎地扑到舷窗边，待看清外头青色的山脊与流转的结界光晕，整张脸瞬间褪尽了血色："不对……这路怎么回事？"

刘大壮也闻声赶来，粗眉拧成死结："老王，你搞什么名堂？"

王德发说不出话，转身扑向操控台，十指在晶石上乱按，可罗盘疯狂空转，晶石黯淡无光，整艘飞舟都在不受控制地震颤，朝着那层流光溢彩的结界疾驰而去。

"这破舟怎么回事？"

"它没坏。"

三人猛地回头——

骨蝶解除了隐身诀，月白的身影由虚凝实，正倚在门边转着一块灵石她笑得眉眼弯弯，杏仁眼里盛着促狭的得意："是我从中作梗呀。"

红灯灯瞳孔骤缩，随即冷笑出声："死丫头，倒是有几分本事，连我都被瞒过去了。"

"过奖。"骨蝶将灵石抛起又接住，"不过——"她歪了歪头，"你们最好别乱动。再有三息，这舟就要撞上鹭尧宗的护宗结界了。"

"什么？！"

三人面色骤变，齐刷刷扑向舷窗——

青色的结界已近在咫尺，流光如剑，杀机毕露。

骨蝶转身便跑，月白的裙裾在身后划出一道弧，舱门被撞开的瞬间，身后传来轰然巨响，飞舟剧烈震颤，热浪翻涌着撕扯舱壁。

她扑进船舱，淡粉色的光晕从心口炸开，如一朵骤然绽放的桃花，将陆行衍与那几个女童笼在其中。

"抱紧！"

少年下意识伸手，在光幕合拢的刹那，攥住了她的袖口。

又是一声巨响，天翻地覆。

骨蝶将陆行衍的脑袋按进肩窝，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后背抵住剧烈震颤的舱壁，唇角却还挂着那抹笑。

鹭尧宗，清心殿。

鹤发老者倏然睁眼，阶下弟子长身玉立，蓝袍纹丝不动："师尊，结界有异动。"

明司颔首："去看看。"

"是。"

清辞笙行礼退下，拂袖间已召出本命剑，带着几位师弟师妹化作流光掠向山门。

……

骨蝶安抚好舱内几人，施施然走了出来。

红灯灯三人见她竟敢露面，顿时火冒三丈，他们虽及时以灵力护体，仍被结界反噬震得气血翻涌，此刻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死丫头，看老娘不撕了你的皮！"

王德发最先扑来，蒲扇般的大手揪住骨蝶衣领，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骨蝶不躲不闪，甚至微微仰起脸，杏仁眼里盛着无辜的水光。

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铮！"

剑气破空，霜寒彻骨。

王德发惨嚎着缩回手，腕上已多了一道见骨的血痕。

骨蝶顺势跌坐在地，侧首望去——

一道蓝影御剑而来，衣袂翻飞如鹤，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如冠玉，眉骨清峻，一双眸子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剑锋。

他身后跟着七八道身影，皆着鹭尧宗弟子服，剑未出鞘，杀意已至。

"住手。"清辞笙落地，声音沉得像压了霜，"你们是何人？"

骨蝶悄悄打量他，随即眼眶说红就红，细嫩的指尖指向红灯灯三人："大哥哥，我是被拐来的……我不认识他们！"她抽噎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他们还拐了别人，说要卖去黑水涧！"

"什么？！"队伍中跃出一道红影，少女杏眼圆睁，本命剑"呛"然出鞘，"人贩子？敢在鹭尧宗门前撒野，好大的狗胆！"

何艳雪是个霹雳性子，剑随心动，鲜红的剑气如匹练般横扫。

"砰！"

刘大壮甚至没看清剑影，便被掀翻在地，啃了满嘴泥他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裤裆已湿了一片："女侠饶命！我、我只是想赚些药钱给我娘治病，才被红灯灯蛊惑的……"

"狗东西！"红灯灯面目狰狞，"分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嘴脸！"

她转头对王德发厉喝："愣着做什么！跑！"

两道黑雾腾起，红灯灯与王德发的身影骤然消散，只余刘大壮在原地绝望哀嚎："带我走啊——！"

"走？"何艳雪一脚踩上他脊背，剑尖抵住后颈，"几位师弟，绑了，回宗门发落！"

……

清辞笙走到骨蝶身前，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他嗓音温润，："可有受伤？"

骨蝶借力起身，乖巧摇头："舱内还有人。"

何艳雪已带着弟子将陆行衍等人领出，几个女童眼睛红肿，却奇异地不再哭闹。

"大师兄，都是女童，除了——"她指了指陆行衍，"这个男娃。"

清辞笙目光扫过众人，眉心微蹙。

太干净了。

方才那等撞击，便是金丹修士也难免擦伤，这群孩子却连衣角都未曾破损，他视线落在骨蝶身上，她正低着头，唇角却微微上扬。

"都带回宗。"

"是。"

骨蝶跟在清辞笙身侧，不发一言，脚步却轻快得像踩在云端。

"多大了？"清辞笙忽然开口。

骨蝶一愣，随即仰起脸，笑得天真无邪："十一岁。"

"那等撞击，"他侧首，眸光如剑锋般掠过她面庞，"你们为何毫发无伤？"

骨蝶眨了眨眼，早有准备："应该是那些人贩子设的屏障吧？要好货，自然不能让我们伤了残了。"

"是吗？"清辞笙唇角微勾，那笑意未达眼底，"我还以为，是你做的。"

骨蝶瞳孔骤缩。

不是吧？她现在只是个十一岁的女童，再怎么怀疑，也不至于怀疑到她头上吧，虽然确实是她干的。

她迅速垂下眼睫，再抬眸时已蓄了层水光，声音软得像糯米糕："大哥哥莫要玩笑，我只是个……柔弱的小姑娘呀。"

管他行不行呢，反正又没有别的证据，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清辞笙静静看着她，未再言语。

山风拂过，卷起她鬓边碎发。

他忽然想起师尊常说的那句话：越是干净的瓷器，越要细看釉下的裂纹。

第四章 我只是个柔弱的小姑娘

第四章我只是个柔弱的小姑娘